他把照片揣进怀里去了悦来小馆。多门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两碗酒。看见张果子进来,他把其中一碗推过来。“坐。尝尝,徐爷新酿的高粱酒。”张果子坐下来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辣。多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过来。
张果子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崭新的良民证。硬纸壳的封面,里面贴着他的照片,盖着北平警察局的钢印。姓名:张果子。年龄:十岁。籍贯:河北省张家坳。事由:投亲。亲属:堂姐贾张氏,住南城槐树胡同十七号。
“底档已经入了警察局的册子。谁去查,查到的都是这个。你堂姐那边,多爷也打过招呼了。要是有人去问她,她会说你是她堂弟,从河北来投奔她的。”
张果子把良民证收进怀里,贴着心跳。“多爷,谢谢。”
“别谢。”多门把酒碗放下看着他,“果子,多爷帮你弄这张证,是因为多爷信你。信你不是坏人,信你做的是该做的事。但多爷也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张证,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四九城这地方,水太深了。日本人、汉奸、军统、共党、青帮、一贯道……三教九流,各有各的盘算。你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就算再能耐,也架不住这潭水浑。”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多爷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也不问。但多爷得提醒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张果子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高粱酒一口干了。酒液从喉咙烧下去,烧得他眼眶发热。“多爷,我记住了。”
多门看了他好一会儿,“行。喝酒。”
从悦来小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张果子站在酒馆门口摸了摸怀里的良民证,硬纸壳的边缘硌着胸口,带着多门的体温。他把手放下来,沿着铺陈市胡同往深处走。走出几步他停住了——胡同拐角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郑朝阳。
年轻的地下党员穿着旧警察制服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灭。他的眼睛盯着胡同口,脸上带着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下的人特有的紧绷感。看见张果子走过来,他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张果子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步。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郑朝阳的声音。
“小报童——不对,现在是小跑堂了。”
张果子停下脚步回头。郑朝阳还蹲在墙根底下,烟头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多爷是个好人。他帮了你,你别害了他。”
张果子看着他的眼睛。郑朝阳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我见多了”的疲惫。“我知道。”
郑朝阳点了点头,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在地上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旧警察制服的肩膀那块洗得发白了,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张果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深处,然后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当天夜里,张果子躺在杂物间的小床上,把良民证从怀里掏出来在月光下翻开。照片上那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也在月光下看着他,眼神空洞,嘴唇发白。他把良民证合上收进次元空间里,和徐慧真的芝麻糖纸、聋老太太的银镯子、郑朝阳的铜板、《新华日报》的报道放在一起。
多门说,这张证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他知道。但一时就够了。在这座被日寇占领的城市里,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活到明天。多门不能,郑朝阳不能,徐老爷子不能,徐慧真不能,他也不能。他们能做的,只是在今天活着,然后想办法活到明天。一张良民证,能让他多活几个今天。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裹紧毛毯。墙壁上的旧报纸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那个火柴人的眉心、咽喉、心口各有一个针孔。他盯着那三个针孔看了很久。多门给他弄了良民证,郑朝阳提醒他别害了多爷。这两个人,一个旧警察,一个地下党,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他把这份情义记在心里,将来有机会,还。
接下来的一周,张果子用新到手的良民证在四九城大大方方地活动。驼背老太太、黄脸汉子、瘸腿老头、乡下妇人,四张面孔轮流使用,每一张面孔都配上了相应的良民证——当然不是多门给他办的那张真的,是他自己用系统商城买来的空白证件伪造的。唐傲天的易容术里附带了一套伪造证件的技艺,刻章、做旧、模仿笔迹,样样精通。他伪造出来的良民证,除了没有警察局的底档之外,跟真的没有任何区别。应付一般盘查绰绰有余。
他把四九城的每一条胡同、每一处日寇岗哨、每一个汉奸据点都走了一遍,用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时间,把这座城市的地下脉络摸得清清楚楚。南城码头区的物资仓库换防时间是每两个时辰一次,中午换岗的时候警戒最松。北城高级住宅区的日寇军官每周五晚上在宪兵队俱乐部聚会,喝到深夜才散。东交民巷日侨旅馆的住客名单每周一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