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傲天的易容术不是简单的化妆,而是一整套改变体貌特征的技艺。锅灰调肤色,从灰白到蜡黄到黝黑,不同配比能调出十几种不同的底色。面团垫骨骼,鼻梁、颧骨、下巴、眉弓,哪里需要垫哪里,垫出来的效果比真骨头还真。鱼胶贴皱纹,眼角、额头、法令纹,贴出来的皱纹在正常光线下看不出任何破绽。破布塞衣服改变体型,肩膀宽窄、脊背曲直、腰身粗细,全都可以随心所欲地调整。
他对着水缸练了三天。第一天练出了一张四十多岁黄脸汉子的脸,对着水缸看了半天,觉得太凶,洗掉了。第二天练出了一张六十多岁老头子的脸,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对着水缸看了半天,觉得太老,走路不方便,洗掉了。第三天练出了一张五十多岁驼背老太太的脸——灰白头发,满脸皱纹,眼神浑浊,驼着背,走路蹒跚。对着水缸看了半天,满意了。
驼背老太太是最好的伪装。因为没有人会多看一个驼背老太太一眼。在四九城的大街上,驼背老太太跟墙根的野草一样,到处都是,毫不起眼。日寇的岗哨不会盘查一个驼背老太太,侦缉队的便衣不会跟踪一个驼背老太太,特高课的特务不会怀疑一个驼背老太太。她是透明的。
第四天一早,张果子跟徐老爷子说了一声“出去一趟”,从后门钻出去,翻上屋顶。在屋顶上把易容一样一样上好——灰白假发套上,盖住黑头发;锅灰调成的灰黄色抹满脸和脖子,连耳后和手背都不放过;面团垫高鼻梁,改变面部轮廓;鱼胶在眼角和嘴角贴出细密的皱纹;破布塞进棉袄里把脊背撑得驼起来。最后从空间里取出一个破篮子挎在胳膊上,篮子里装着几个窝头、一双布鞋、一块蓝布手帕。他走出那条没人的窄巷时,已经完全是一个从河北逃难来的乡下老太太了。
沿着前门大街往北走,步履蹒跚,走三步停一停,像一个真正的驼背老太太。路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拉洋车的车夫朝他吆喝“老太太坐车不”,他摆了摆手继续走。一个侦缉队的便衣蹲在路边抽烟,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毫无停留。走到宪兵队门口的时候,他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点,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宪兵队门口站着两个日寇岗哨,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门里是一个大院,院里停着两辆三轮摩托和一辆黑色轿车。一个日寇军官从楼里走出来,穿着军装,挎着军刀,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作响。张果子从宪兵队门口慢慢走过,离岗哨不到五步远。一个岗哨看了他一眼——灰白头发,满脸皱纹,驼着背,挎着破篮子,步履蹒跚。典型的四九城穷老太太。目光移开了。
他走过了宪兵队,拐进一条小胡同。靠在墙根底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跳从刚才的一百二慢慢降回六十。他做到了。驼背老太太,成了他的第一张备用面孔。以后每一次出手,他都会换一张不同的脸。今天是驼背老太太,明天是黄脸汉子,后天是瘸腿老头。让所有目击者描述的嫌疑人都不一样,让田中的画像师永远画不出一张准确的脸。
回到悦来小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在那条没人的窄巷里卸掉易容,把假发、面团、鱼胶、破布全部收回次元空间。恢复成面黄肌瘦的十岁跑堂,从后门走进去。徐慧真抱着大黄蹲在门槛上,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哥哥!你去哪儿了?”“出去走了走。”她把大黄往他怀里一塞,大黄挣扎了一下,发现挣不脱,就趴在他胳膊上呼噜呼噜地打起了呼噜。徐慧真仰着脸看他,四岁娃娃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小哥哥,你今天不一样了。”
张果子的心跳漏了一拍。“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她歪着头想了半天,“就是不一样。”
张果子蹲下来把大黄还给她,摸了摸她的头。“大黄饿了,去给它喂吃的。”徐慧真抱着大黄跑进院子里去了,两个小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张果子站起来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徐老爷子在灶台后面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咔咔地响。他看了张果子一眼,老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平静。低下头继续切菜。
当天夜里,张果子躺在杂物间的小床上,把今天的易容过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驼背老太太的面孔效果很好,但还是太单一了。他需要更多的面孔——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身份。黄脸汉子适合去码头、车站、市场这类人流密集的地方,瘸腿老头适合在茶馆、酒馆门口蹲着观察,乡下妇人适合在菜市场、胡同口这类地方传递情报。每一张面孔都要有配套的身份、籍贯、口音、习惯动作。驼背老太太是河北逃难来的,说话带河北口音,走路蹒跚,眼神浑浊。黄脸汉子是山东来的力工,说话带山东腔,走路外八字,手上全是老茧。瘸腿老头是本地人,说话带京腔,走路拖着左腿,喜欢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乡下妇人是保定来的,说话带保定口音,走路小碎步,手里永远挎着一个篮子。
他把这三张面孔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