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张果子把这三张面孔挨个用了一遍。
第一天用瘸腿老头。蹲在前门大街茶馆对面的马路牙子上,面前摆个破碗,碗里扔着几个铜板。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往碗里扔铜板,他一动不动,眼神浑浊地盯着地面。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但他把茶馆里每一个进出的人、街面上每一个巡逻的日寇、胡同口每一个蹲着的便衣,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第二天用黄脸汉子。扛着一根扁担走在南城码头区,扁担上挂着一捆麻绳,一看就是等活的力工。日寇的巡逻队从他身边经过,他在路边蹲下来低着头,等巡逻队走过去才站起来继续走。码头上的搬运工们蹲在一起等活,他蹲在旁边听他们聊天。谁家被鬼子抢了,谁家的闺女被汉奸欺负了,谁在码头上偷了日本人的物资被抓住了打了个半死。他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三天用乡下妇人。挎着篮子走在北城菜市场,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把北城日寇军官住宅区的岗哨分布、巡逻时间、进出路线摸得清清楚楚。一个日寇军官的太太在菜摊上买菜,嫌菜不新鲜,用生硬的中国话骂摊主。他挎着篮子从旁边慢慢走过,那个太太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三张面孔,三个身份,三天时间。他把四九城的地下世界从三个完全不同的角度重新摸了一遍,拼出了一张比之前更完整的图。南城码头区是物资集散地,日寇的军需物资大部分从那里进出。北城高级住宅区是日寇军官和汉奸头目的聚居地,警戒最严但目标价值最高。前门大街和天桥是人员最密集的地方,茶馆酒馆里的情报最多。每一张面孔都有一个专属的活动范围,每一个身份都有一个合理的出现理由。驼背老太太蹲在胡同口晒太阳,谁也不会觉得奇怪。黄脸汉子在码头等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乡下妇人在菜市场买菜,谁也不会怀疑。他把这张图刻在脑子里。
第八天,张果子用驼背老太太的面孔去了一个他早就想去的地方——东交民巷日侨旅馆。郑耀先在四九城期间就住在这里。郑耀先走之后,这家旅馆依然是日寇高级军官和日本商人落脚的首选。旅馆门口有日寇岗哨,进出的人都要查证件。
他挎着篮子从旅馆对面的马路慢慢走过。十丈感知铺开,把旅馆内部的结构一层一层地扫描进脑子里。一楼是大堂和餐厅,二楼和三楼是客房。二楼东侧的套房住着一个日寇军官——感知捕捉到军装、军刀、公文包,公文包里装着文件。三楼西侧的房间里住着两个穿便衣的日本人,腰间鼓鼓囊囊的,是手枪。特高课的人。
他没有停留,走过了旅馆,拐进一条小胡同。把扫描到的信息在脑子里整理好。日侨旅馆是日寇在四九城的重要据点,里面的住客非富即贵。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刺杀一个住在里面的高价值目标,今天的踩点就会派上用场。
回到悦来小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那条没人的窄巷里卸掉易容,恢复成跑堂的模样。从后门走进去,徐慧真抱着大黄蹲在门槛上,看见他进来把大黄往他怀里一塞。“小哥哥,你今天又出去了。”“嗯。”她把大黄从他怀里抱回来,低下头把脸埋进大黄的毛里,声音闷闷的。“小哥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菜市场?我爹说你每天出去买菜,我也想跟你去。”
张果子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明天。明天带你去。”
徐慧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抱着大黄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个圈,两个小辫甩得像风车一样。然后跑进院子里跟大黄絮絮叨叨地说“小哥哥明天带我去菜市场”。张果子站起来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徐老爷子在灶台后面炒菜,锅铲在铁锅里翻飞。他看了张果子一眼,老人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柔和。低下头继续炒菜。
第二天一早,张果子真的带徐慧真去了菜市场。一手拎着菜篮子,一手牵着徐慧真,大黄跟在后面,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徐慧真第一次跟小哥哥出来买菜,兴奋得不行,看见什么都新鲜。蹲在卖鱼的摊子前看鱼,蹲在卖鸡的笼子前看鸡,蹲在卖糖葫芦的草靶子底下仰着脸看糖葫芦,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张果子给她买了一串,她举着糖葫芦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咬了一口酸得直眯眼睛,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慢慢化。
菜市场里人很多,卖菜的吆喝声、买菜的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成一片。张果子牵着徐慧真在人群里穿行,走到老周头的摊位前。老周头正在给一个客人称白菜,看见张果子牵着个小女娃过来,愣了一下。“果子,这是谁家的娃娃?”
“徐爷的闺女。”
老周头弯下腰看着徐慧真,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呦,徐爷的闺女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还在你爹背上呢,话都不会说。”徐慧真仰着脸看他,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周爷爷”。老周头乐得合不拢嘴,从摊子上拿起一个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