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儿今天没出车。他的膝盖老毛病又犯了,从早上起来就疼得龇牙咧嘴,蹲在酒馆门口啃烧饼,把烧饼掰成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果子,三哥这膝盖怕是要废了。昨儿个夜里疼醒三回,翻个身都跟被刀扎似的。”张果子把择好的韭菜放进菜篮子里。“上次给你的药粉用完了?”“用完了。还别说,那药粉真管用,擦了大半个月,膝盖松快多了。就是这两天变天,又犯。”他从怀里摸出张果子给他的那个小纸包,纸包已经空了,被他叠得方方正正舍不得扔。“果子,那药粉你还有没有?三哥花钱买。”
“回头再给你配一包。”
文三儿咧嘴笑了,把最后一块烧饼塞进嘴里。就在这时候,他的嘴忽然停住了,烧饼含在嘴里忘了嚼,眼睛直直地盯着胡同口。张果子的感知在文三儿看见之前就捕捉到了那个人。
胡同口走进来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深灰色,剪裁考究,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极亮,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刀锋在鞘口若隐若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腰板笔挺。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也不咄咄逼人,平平淡淡的,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碗水。但嘴角带着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不是善意的笑,也不是恶意的笑,而是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笑。
这种笑,张果子在徐老爷子脸上见过,在聋老太太脸上见过,在多门脸上见过。但这个人笑的方式跟他们都不一样。徐老爷子的笑是洞察,聋老太太的笑是慈悲,多门的笑是通透。这个人的笑,是刀。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拔出来。
文三儿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差点噎着。他蹭到张果子旁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果子,你知道那是谁不?”张果子把择好的韭菜放进菜篮子里。“不知道。”“那是六哥!郑耀先!军统的大人物,鬼子都怕他!”文三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压不住眼睛里的兴奋,“三哥跟你说,这个人在上海杀过十几个汉奸,在南京也杀过,在武汉也杀过。日本人悬赏五千大洋要他的人头,悬赏了三年,连他的影子都没摸着。军统的王牌杀手,鬼子提起他的名字都哆嗦!”
张果子把菜篮子端起来站起来。郑耀先。上辈子他在电视剧里见过这个人——《风筝》里的郑耀先,军统王牌特工“六哥”,鬼子悬赏五千大洋要他人头的顶级杀手。但张果子比文三儿更清楚此人的真实身份——红党“风筝”。红党潜伏在军统最高层的情报员,一个人孤悬敌营十几年,把他所有的情报都送回了延安,把他所有的秘密都带进了坟墓。军统六哥是假的,红党风筝是真的。整个四九城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超过五个,而他是其中一个。
郑耀先走到悦来小馆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块黑底金字的木匾——“悦来小馆”。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一点,然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张果子端着菜篮子跟进去,把韭菜放在灶台上。徐老爷子在灶台后面切菜,听见门帘响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和郑耀先的目光碰在一起,只是一瞬,两个老人的眼睛里同时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我认出你了”的确认。然后同时消失了。
“徐爷。”郑耀先朝徐老爷子点了点头,“久仰。”
“请坐。”徐老爷子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喝什么酒?”
“高粱酒。”
郑耀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中山装的扣子解开一颗。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卷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张果子端着一碗高粱酒走过去放在他面前,郑耀先端起来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酒。徐爷酿的?”
“是。”张果子说。
郑耀先放下酒碗,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从烟雾后面看过来,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刀锋在鞘口若隐若现。“小兄弟,你叫什么?”
“果子。”
“果子。”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一点,“多大了?”
“十岁。”其实他才七岁,但体质强化中阶之后个子往上蹿了一大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两三岁。
“十岁。”郑耀先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靠进椅背里,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说,“十岁的孩子,眼睛里不该有这么多东西。”
张果子没说话。
郑耀先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放下。“果子,我跟你打听个人。无影,听说过吗?”
张果子看着他的眼睛。“听说过。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