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见郑耀先
喉、心口各有一个针孔。他盯着那三个针孔看了很久。明天郑耀先来,他还是一个酒馆跑堂。端酒,擦桌子,洗碗。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说。让郑耀先猜去。

    第二天傍晚,郑耀先果然来了。还是那件深灰色中山装,还是靠窗那个位置,还是要了一碗高粱酒。他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卷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慢慢喝着酒,眼睛看着窗外。跟昨天一模一样。

    张果子端着托盘在酒馆里穿梭,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把一碗高粱酒放在桌上,收走昨天的空碗。郑耀先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郑耀先。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运行。但张果子的十丈感知锁定了他,把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目光的移动都捕捉得清清楚楚。郑耀先在看窗外,但他的余光在观察酒馆里的每一个人。徐老爷子在灶台后面切菜,他的余光扫过徐老爷子的手——握菜刀的手,虎口有老茧,不是握枪的老茧,是握了几十年菜刀磨出来的。徐慧真抱着大黄从后屋跑出来,他的余光扫过徐慧真的脸——四岁的娃娃,眼睛干干净净的。文三儿蹲在门口啃烧饼,他的余光扫过文三儿的膝盖——左膝微微肿胀,有旧伤。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张果子身上。不是正眼,是余光。从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十岁的孩子,面黄肌瘦,系着围裙,端着托盘,低头走路。但他的手指——端托盘的时候手指很稳,收空碗的时候手指很准,洗碗的时候手指很有力。这不是十岁孩子的手指。郑耀先收回目光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第三天他又来了。第四天,也来了。

    第五天,张果子端着高粱酒放到他面前的时候,郑耀先开口了。“果子。”张果子停下来。“您说。”“坐下。”郑耀先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张果子犹豫了一瞬,坐下了。凳子很高,他的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荡着。郑耀先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摁灭了,把剩下的半截烟头放回烟盒里。他的眼睛看着张果子,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果子,我在这里坐了五天了。五天里,我观察了这间酒馆里的每一个人。徐老爷子,是个好人,酿酒的手艺是家传的,眼睛里没有脏东西。多门——旧警察,圆滑但不失正义感,跟你关系不错。文三儿——京油子,嘴碎,但心眼不坏。还有那个叫郑朝阳的警察,每周来两三次,每次坐角落一个人喝酒。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警察。”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而你,果子。十岁的跑堂,端托盘的时候手指稳得像一个用惯了刀的人。走路的时候脚掌先着地,膝盖微屈,重心下沉——这是练过功夫的人才会有的步态。你看人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的脸,看人的手。看对方手里有没有东西,看对方的手是不是藏在兜里,看对方的手指是不是搭在扳机上。”

    张果子没说话。

    郑耀先把酒碗放下,靠进椅背里,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说:“我干这行快二十年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你这样的,我见过。你不是十岁。你至少杀过十个人。”

    张果子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郑耀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这一次眼睛里有了笑意——不是刀,是一种“我果然没看错”的赞赏。“别紧张。我不问你杀的是谁。鬼子也好,汉奸也好,杀得好。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这身本事,窝在一个小酒馆里端盘子,可惜了。”他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抽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但没有点。“我明天不来了。”

    张果子看着他。

    “我要回重庆了。”郑耀先站起来,从兜里摸出铜板放在桌上——比酒钱多了五倍。“这五天,谢谢你的酒。”他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张果子坐在凳子上,看着门帘落下来。桌上的铜板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铜板收起来放进围裙兜里,端起酒碗——碗底还剩一小口高粱酒。他看着那口酒,端起来一口干了。郑耀先走了。他没有拉拢无影,没有威胁,没有开出任何条件。他只是坐在这里喝了五天酒,然后把无影的伪装一层一层地剥开,剥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停手了。他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说。我欠你一个人情,你记着。郑耀先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但也比他想象的,更像一个同志。

    郑耀先走后的第三天,张果子在悦来小馆门口蹲着择菜的时候,文三儿拉着空车从胡同口冲进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他把车把往地上一支,一屁股坐在车辕上,从怀里摸出一个烧饼,掰都没掰就整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果子!六哥走了!”

    “我知道。”

    “你知道?”文三儿把烧饼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你怎么知道的?他临走的时候三哥在东交民巷看见他了,他坐着一辆黑色小轿车走的,前后跟着两辆摩托车。三哥这才知道,他这几天一直住在日侨旅馆!日侨旅馆!鬼子的眼皮底下!住了五天,鬼子愣是没发现!”他灌了一大口茶,抹了抹嘴,“果子,六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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