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什么?”
“传他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侠客,专门杀鬼子和汉奸。用一根针杀人,杀了人贴一张血梅帖。”张果子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一个酒馆跑堂在复述听来的市井传说。
郑耀先点了点头,吸了一口烟吐出来。“那你觉得,无影这个人,是真的吗?”
“不知道。我就是个跑堂的。”
郑耀先笑了。不是那种“我识破你了”的笑,而是一种“你小子有点意思”的笑。他把烟卷在桌沿上摁灭了,把剩下的半截烟头放回烟盒里。张果子注意到这个细节——一个连半截烟头都舍不得扔的人,要么是穷,要么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郑耀先不穷,他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红党最早的潜伏者,哪一个不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果子,麻烦你跟徐爷说一声,酒很好。我明天还来。”郑耀先站起来,从兜里摸出铜板放在桌上。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门帘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背影。脚步声沿着铺陈市胡同往北去了,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张果子站在酒馆里,看着那扇落下来的门帘。郑耀先明天还来。他是来找无影的。军统想拉拢无影,上次徐金戈托文三儿打听无影的消息被回绝了,这次军统派出了郑耀先——比徐金戈级别更高、手段更狠的王牌特工。但郑耀先的真实目的不是拉拢无影加入军统,他是红党的人,他拉拢无影加入军统等于给军统增加一个王牌杀手,这对红党不利。所以他真正的目的,很可能是替红党先一步接触到无影,评估无影的政治倾向,甚至替红党拉拢无影。他是在用军统的身份为红党做事。
张果子把桌上的铜板收起来放进围裙兜里,端起酒碗——碗底还剩一小口高粱酒。他看着那口酒,端起来一口干了。酒液从喉咙烧下去,烧得他眼眶发热。郑耀先明天还来。他要把悦来小馆当成他的据点,他要把特高课的目光引到这里来。他是在给无影传递一个信号——我知道你的活动范围在这一带,我知道你经常出没于悦来小馆。我来找你了,你见不见我?
文三儿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郑耀先走远了才敢进来。一屁股坐在张果子旁边的凳子上,脸上带着一种“三哥这辈子值了”的表情。“果子,六哥跟你说啥了?”“打听个人。”“打听谁?”“无影。”
文三儿的眼睛瞪得溜圆。“无影?六哥在找无影?”他的声音压低了,“果子,你说六哥找无影干什么?”
“不知道。”
文三儿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一下。“果子,上次那个侦缉队线人套三哥的话,就是打听无影。三哥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这回六哥亲自来了,你说他会不会也盯上悦来小馆了?”
张果子把空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盯上就盯上。咱们就是开酒馆的,谁来都是喝酒。”
文三儿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他蹲在门口啃了半个烧饼,站起来拉起车把。“三哥走了。拉活去。”他拉着车走了,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很快就消失在胡同拐角。
当天夜里,张果子躺在杂物间的小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把郑耀先的到访翻来覆去地嚼。郑耀先是来找无影的。他故意暴露行踪,故意把特高课的目光引到悦来小馆,是为了给无影施压——我来了,我坐在这里不走,特高课的人就在外面盯着。你想让我走,就出来见我。这是军统的行事风格,强势,直接,不惜把桌子掀了逼你上牌桌。
但郑耀先的真实身份是红党“风筝”。他的一切行为都要从两个层面来理解——表面上是军统王牌特工在拉拢一个独立的抗日杀手,实际上是红党顶级特工在替组织评估一个潜在的吸纳对象。他坐在悦来小馆里喝着高粱酒,眼睛看着窗外,脑子里同时在算两本账。一本是军统的账——无影值不值得拉拢,拉拢过来怎么用,拉拢不过来怎么处理。另一本是红党的账——无影的政治倾向是什么,有没有可能争取到组织里来,如果不能争取,是继续合作还是保持距离。这个人的脑子,比田中还可怕。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七根针排在床板上。针尖淬着标准化剧毒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他把针一根一根收回布条里贴身收好,裹紧毛毯。郑耀先明天还来。他见不见?不见,郑耀先会继续坐下去,特高课的便衣会继续在门口蹲下去,悦来小馆会一直被聚光灯照着。见,等于承认自己跟无影有关系。不管哪一种,他都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能暴露无影是一个七岁——不,现在看起来十岁——的孩子。一个十岁的孩子杀了山本一木,杀了少将参谋长,杀了苟旺财,杀了马瘸子,杀了翻译官,杀了军需商人,杀了铁道守备队曹长。这个秘密一旦被任何人知道,他的命就悬了。不是悬在日寇手里,是悬在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手里。军统会想控制他,红党会想吸纳他,日寇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他谁都不能信。
他翻了个身裹紧毛毯。墙壁上的旧报纸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那个火柴人的眉心、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