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做——去看姐姐。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见到姐姐,就忍不住想走近,想说话,想告诉她“姐,我就在四九城,我活得很好”。但他不能。他做的事情,沾上了就是杀头的罪。姐姐离他越远越安全。
进入三月,四九城的风软了,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米粒大的新芽,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味,混着各家各户生炉子的煤烟。张果子蹲在悦来小馆门口择菠菜,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择下来扔进脚边的破碗里。徐慧真抱着大黄蹲在他旁边,用一根狗尾巴草逗猫。大黄趴在她膝盖上半眯着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对那根狗尾巴草毫无兴趣。文三儿拉着空车从胡同口进来,把车把往地上一支,蹲在张果子旁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烧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果子,三哥今天拉车经过南城,看见你姐了。”
张果子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她怎么样?”
“好着呢。”文三儿咬了一口烧饼,“穿着干净衣裳,脸上有血色了,人也胖了点。在胡同口买线,跟卖线的大婶有说有笑的。三哥没敢上去说话,就远远看了一眼。”他把烧饼咽下去,“你堂姐贾张氏对她不错,你爷爷奶奶也好。三哥听胡同里的人说,贾张氏把你姐当亲妹妹待,你爷爷奶奶在院子里晒太阳,你堂外甥贾东旭天天围着他们转。你姐的日子,算是安顿下来了。”
张果子把择好的菠菜放进菜篮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三哥,谢谢。”
文三儿摆了摆手。“谢什么。三哥的嘴是你的,耳朵也是你的。你姐那边三哥帮你盯着,你放心。”他站起来拉起车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果子,你姐今天穿的是一件蓝布褂子,头上扎了一根银簪子。好看。”他拉着车走了,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消失在胡同拐角。
张果子蹲在原地,把文三儿的话翻来覆去地嚼。蓝布褂子,银簪子,脸上有血色,跟卖线的大婶有说有笑。姐姐的日子安顿下来了。他把菜篮子端起来站起来,走进厨房。徐老爷子在灶台后面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咔咔地响。张果子把菜篮子放在灶台上,从墙上取下围裙系上。
“徐爷,下午我想请半天假。”
徐老爷子的菜刀停了一下。“去吧。”
张果子没有直接去南城。他从悦来小馆出来,先去了前门大街周记烧饼铺,买了两个芝麻酱烧饼,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然后沿着前门大街往南走,走过正阳门大街,走过东交民巷,走过一片灰扑扑的居民区。他没有走大路,钻进一条没有人的窄巷翻上屋顶,沿着屋顶通道朝贾张氏住的那条槐树胡同掠去。
他在槐树胡同对面的屋顶上蹲下来,把身体缩进墙头一丛枯草的阴影里。十丈感知铺开,朝四合院的方向扫过去。那座院子他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进去过。院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茬。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比悦来小馆那棵还老,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
姐姐在院子里。她穿着文三儿说的那件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盘在脑后,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角。她的脸色确实比刚来四九城的时候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手腕上也长了点肉。她把豆角一根一根地择干净,掐掉两头,把筋撕掉,放进脚边的竹篮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贵重东西。
贾张氏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张果花偶尔应一声,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爷爷坐在墙根底下的马扎上晒太阳,眼睛眯着,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奶奶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嘴里哼着河北小调,声音沙哑而柔和。贾东旭蹲在槐树底下看蚂蚁搬家,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把迷路的蚂蚁拨回队伍里。
姐姐把择好的豆角端起来站起来,朝院门口走去。她推开院门,把竹篮子放在门槛上,转身回屋里拿了一个木盆出来,坐在门槛上开始洗豆角。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染成金黄色。
张果子从屋顶上无声地翻下来,落在槐树胡同对面的墙根底下。他把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放在胡同口的石墩子上——两个芝麻酱烧饼,还温着。姐姐洗完豆角站起来端木盆的时候会经过这里,会看见这个油纸包。她打开来会看见烧饼,会知道有人来过。但她不会知道是谁。她只会以为是贾张氏或者胡同里哪个邻居放的,拿回去跟爷爷奶奶分着吃了。这样就够了。
他转过身正要走,胡同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