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无影之名
    苟旺财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四九城像一锅烧开的滚油里被人泼了一瓢凉水,炸得稀里哗啦。侦缉队队长死在自家宿舍门口,双手反绑,额头上贴着一张黑底红梅的标记。这个消息从南城传到北城,从东城传到西城,从天亮传到天黑,从天黑传到第二天天亮,传了整整三天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茶馆里的茶客们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嚼,嚼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能嚼出新的滋味来。有人说苟旺财死之前被人绑在椅子上审过,审他的人问了他一百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是他害过的人的名字。有人说苟旺财的尸体上没有任何伤口,只有额头上那张血梅帖,他是被活活吓死的。还有人说那天夜里侦缉队门口站岗的两个人都看见了——一个黑影从屋顶上飘下来,把苟旺财的尸体往地上一放,然后像一阵烟似的散了。站岗的人吓傻了,连喊都喊不出来,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一起辞了职,说什么也不干了。

    文三儿每天傍晚收工之后蹲在悦来小馆门口,把这些传言一五一十地讲给张果子听。他讲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手舞足蹈,唾沫星子乱飞,好像每一件事都是他亲眼看见的。“果子,你猜怎么着?今儿个又有一个新说法——说无影不是一个人,是一支鬼魂部队!领头的穿着一身白衣,杀人的时候先在屋顶上吹一声口哨,然后十几条黑影从天而降,把人绑了就走!”张果子蹲在门槛上择菜,把菠菜的黄叶子一片一片择下来扔进脚边的破碗里。“十几条黑影,那得是多大的屋顶才站得下。”文三儿被噎了一下,挠了挠头。“反正茶馆里都这么传。”

    张果子把择好的菠菜放进菜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传言越传越离谱,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四九城的老百姓需要“无影”这个名字。他们需要一个能在暗处替他们杀汉奸的人,需要一个让日寇和汉奸夜不能寐的鬼魅,需要在被占领的绝望里看到一点点火光。无影就是那点火光。至于无影是一个人还是一支鬼魂部队,是真有轻功还是会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存在。

    他把菜篮子端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碗。徐老爷子在灶台后面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咔咔地响。酒馆里坐着几桌客人,靠窗那桌是隔壁布店的掌柜和几个朋友在划拳,门口那桌是一个穿灰布棉袍的老头在独酌,角落那张桌子空着——郑朝阳今天没来。

    门帘掀开了,多门走进来。他没有穿警服,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手里夹着一根烟卷,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张果子把一碗高粱酒端过去放在他面前,多门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果子,多爷今儿个在局里听到一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眼睛看着窗外,“侦缉队新来的队长姓苟,叫苟二,是苟旺财的堂弟。他今天上午在侦缉队门口放了话,说十天之内必破无影案,破不了自己摘帽子走人。”

    张果子把邻桌的空碗收起来摞在托盘上。“他有什么线索?”

    “线索?”多门笑了一声,是那种“多爷什么都知道”的笑,“他有个屁的线索。苟旺财的尸体上没有任何伤口,法医验了半天只验出一个结论——死于心脏骤停。身上没有外伤,内脏没有破损,血液里没有毒物。一个大活人,心脏忽然就不跳了。法医在报告上写的是‘死因不明’。”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苟二现在满城抓人,今天一天抓了二十多个,全是在茶馆里吹牛说知道无影是谁的。有一个说无影是军统的人,有一个说无影是共党的人,还有一个说无影是他二大爷。苟二把说无影是他二大爷的那位放了,另外两个还关着。”

    张果子把空碗端回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苟二在满城抓人,田中在特高课的办公室里对着地图画圈,侦缉队的线人们吓得不敢出门。无影的名号越传越响,但没有人知道无影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是男是女、是一个人还是一支军队。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最锋利的武器。敌人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手,不知道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每一个汉奸、每一个日寇军官在夜里闭上眼睛的时候,都会想一想——今晚,无影会不会来找我?

    他把洗好的碗码进碗柜,用抹布擦干手。多门说得对,苟二手上的线索是零。但田中的线索不是零。田中手里有山本一木的案卷、少将参谋长的案卷、苟旺财的案卷,他把这些案卷放在一起,一定能找到共同点。他必须比田中更快。

    当天夜里,张果子躺在杂物间的小床上,把苟旺财的死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做得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到他个人的线索。但他忽略了一件事——规律。山本一木死在悦来小馆附近,少将参谋长的情报是从悦来小馆传递出去的,苟旺财每天晚上去德胜楼喝酒之前偶尔也会在悦来小馆喝一碗。这些地点在田中的地图上会被一个圈连起来,那个圈的中心就是悦来小馆。

    他不能改变过去,但他可以改变未来。从现在起,每一次行动都要在不同的地点,用不同的手法,留下不同的标记——或者不留下标记。让田中无法在地图上画圈,无法找到规律。无影不应该是一个有规律的人,无影应该是一阵风,东吹一下西吹一下,谁也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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