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样?”文三儿站在门口,叉着腰,满意地打量着这间不到五步见方的小屋。
张果子把从槐树胡同带来的粗瓷碗放在窗台上,碗底磕在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好。”
文三儿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空车走了,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很快就消失在胡同拐角。张果子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这间不到五步见方的小屋。隔壁是徐老爷子酿酒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糟味。再隔壁是正房,徐慧真和徐老爷子住在那里,徐慧真细细的笑声从门缝里钻出来。头顶是老槐树的枝杈,光秃秃的,月光从枝杈间漏下来落在他脚边。
他把粗瓷碗从窗台上拿起来,翻过来扣着。碗底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他从张家坳废墟里带出来的。他把那个缺口转到朝里的方向,然后躺到床板上裹紧毛毯。这是他在四九城的第一个家。不是落脚点,是家。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果子就醒了。徐老爷子已经在灶台后面熬粥,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台上放着两副碗筷。徐慧真蹲在厨房门口,抱着橘猫,睡眼惺忪,两个小辫比昨天扎得更歪了——今天是她自己扎的。
“小哥哥,早。”
“早。”
他把徐慧真抱到凳子上坐好,把粥碗推到她面前。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咽下去了。然后仰起脸朝他笑,嘴角沾着一粒米。张果子伸出手,把那粒米从她嘴角拿掉。她咯咯地笑起来,低下头继续吃粥。徐老爷子站在灶台后面,用抹布擦着手,看着这一幕。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柔和,还有一点点像在回忆什么。他没有说话,转过身去继续熬粥。
吃完早饭,张果子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系上围裙开始干活。灶台擦得锃亮,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酒坛子上的灰都抹干净了。徐慧真抱着大黄蹲在门槛上,看他干活,絮絮叨叨地跟猫说话。“小哥哥在洗碗。”“小哥哥在擦桌子。”“小哥哥在扫地。”大黄趴在她膝盖上半眯着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对她的解说毫无兴趣。
傍晚的时候,文三儿来了,拉着空车把车把往地上一支,一屁股坐在车辕上。“徐爷,来碗高粱酒!”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看着正在灶台边洗碗的张果子,压低声音跟徐老爷子说,“徐爷,这孩子您算是捡着了。手脚勤快,眼里有活,比那些偷奸耍滑的学徒强多了。”
徐老爷子没接话,把一盘花生米放在文三儿桌上。
天快黑的时候,酒馆里来了一个生客。
张果子的感知在门帘掀开之前就捕捉到了他。脚步很稳,呼吸均匀,心跳比普通人慢。二十出头,穿着旧警察制服,个子不高,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从容。他走进来,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空桌上。坐下来,把警帽放在桌角,要了一碗高粱酒。
张果子端着酒碗走过去放在他面前。年轻警察端起碗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徐爷酿的?”
“是。”张果子说。
年轻警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跟徐老爷子不一样——徐老爷子看人是掂量成色,这个人看人是在照镜子。他从你身上看见了他自己,然后判断你是不是他的同类。“新来的?”
“徐爷的远房侄子。从老家来的。”
年轻警察没有追问。他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然后把酒碗放下。“多门。”他伸出手。
张果子握住他的手。手掌干燥,指节有力,虎口有一块薄薄的老茧——经常握枪的人才会在那个位置磨出茧子。“果子。”
多门松开手,端起酒碗,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果子,多爷我比你大十几岁,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好人坏人,有钱的没钱的,横的怂的,多爷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把酒碗放下,看着张果子的眼睛,“你不是徐爷的侄子。你也不是来投奔亲戚的。你身上有血腥味。”
张果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多门笑了一下。他把酒碗端起来,把剩下的高粱酒一口干了,然后把空碗往桌上一顿。“乱世里头,活着最重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多爷。”他站起来,把警帽戴在头上正了正帽檐,从兜里摸出铜板放在桌上,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果子,多爷记住你了。”
门帘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背影。张果子站在酒馆里,看着那扇落下来的门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端托盘的手,洗碗的手,擦桌子的手。这双手杀过三个日寇,淬过毒针,翻过四九城的屋顶,藏过血梅帖。多门看出来了。
他把多门留下的铜板收起来,放进围裙兜里。
当天夜里,酒馆打烊之后,张果子躺在杂物间的小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把多门这个人翻来覆去地嚼。多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