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悦来小馆
吃完,眼睛里那种掂量成色的目光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东西。

    “孩子,你天天蹲在我门口,不光是卖报纸吧。”

    张果子放下筷子,看着徐老爷子的眼睛。“徐爷,我想在您这儿找个活干。”

    “什么活?”

    “跑腿,帮工,什么都行。不要工钱,管饭就行。”张果子的声音很平静,“我白天卖报纸,晚上来您这儿帮忙。打烊了就睡在后院,给您看门。”

    徐老爷子把抹布搭在灶台上,沉默了一会儿。文三儿在旁边急了。“徐爷,果子这孩子我认识好几天了,人实在,手脚勤快,您就收了他吧。他一个人住在破院子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瘦得跟猴似的——”

    “文三儿。”徐老爷子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文三儿立刻闭嘴了。徐老爷子看着张果子,那两颗铜纽扣一样的眼睛盯了他很久。

    “你得罪人了?”

    张果子沉默了一会儿。“算是。”

    徐老爷子没有追问。他转过身去,从柜子里取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三碗。一碗推给文三儿,一碗推给张果子,一碗自己端起来。“我这酒馆开了快二十年了。三教九流,什么人我都见过。好人,坏人,不好不坏的人。喝一碗酒,说几句话,我就能看出这个人是什么成色。”他把酒碗端到嘴边抿了一口,放下。“你蹲在我门口的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普通的报童。你的眼睛不是卖报纸的眼睛。”

    张果子没说话。

    “但我没赶你走。”徐老爷子把酒碗放下,看着他,“因为我认识一个人,他的眼睛跟你一模一样。”

    “谁?”

    “我自己。”徐老爷子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高粱酒一口干了。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掉。“二十年前,我刚来四九城的时候,眼睛跟你一模一样。”

    酒馆里安静下来。文三儿端着酒碗忘了喝,嘴巴微微张着,他认识徐老爷子这么多年,头一回听他说起自己的过去。张果子端起酒碗,也一口干了。酒液从喉咙烧下去,烧得他眼眶发热。

    “徐爷,我不会给您惹麻烦的。要是有一天麻烦找上门来,我立刻走,绝不给您添乱。”

    徐老爷子摆了摆手。“别说这个。你要来,就来。后院杂物间空着,收拾出来能住人。白天卖你的报纸,晚上来帮我端盘子洗碗。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远房侄子,从河北来投奔我的。”

    张果子站起来,朝徐老爷子弯下腰。“徐爷,谢谢您。”

    徐老爷子没说话。他把文三儿碗里的酒也干了,然后把空碗往桌上一顿。“文三儿,去后院把杂物间收拾出来。”

    文三儿乐得屁颠屁颠地去了。张果子跟在后面,走出后门的时候,橘猫正蹲在门槛上舔爪子。看见他出来,抬起头“喵”了一声。徐慧真从猫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两个小辫一高一低——徐老爷子扎的,手艺还是不怎么样。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盯着张果子看了好一会儿。

    “小哥哥。”她叫他。

    张果子蹲下来,跟她的视线平齐。“嗯。”

    “你是谁呀?”

    “我叫果子。”

    “果子。”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觉得很好玩,咯咯地笑起来,笑完了又问,“你是来找我爹的吗?”

    “是。以后我住在这里,帮你爹端盘子洗碗。”

    徐慧真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似乎觉得“端盘子洗碗”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从兜里摸出一块芝麻糖,糖纸皱巴巴的,一看就是珍藏了很久的宝贝,塞进张果子手里。“给你吃。”张果子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甜得齁嗓子,芝麻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混着麦芽糖的黏劲儿,把上下牙都粘住了。

    “好吃。”

    徐慧真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转身跑进院子里,两个小辫在脑后甩来甩去,蹲到橘猫旁边继续摸猫尾巴。猫把尾巴甩开,她又去摸,猫又把尾巴甩开。她咯咯地笑着,笑声在后院的槐树底下荡开来。

    张果子蹲在门槛上,嘴里含着那块芝麻糖。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嗓子眼里。四九城的风从墙头灌进来,带着煤烟和炒菜的香味,把老槐树最后几片黄叶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日寇夜巡的脚步声,咔、咔、咔,像一座永远不会停的钟。他蹲在门槛上,听着徐慧真的笑声,把那块芝麻糖一点一点地含化。这是他来四九城之后,第一次觉得这座灰扑扑的城市里也有暖和的东西。

    杂物间在院子最里头,挨着徐老爷子酿酒的厢房。说是杂物间,其实就是个堆破烂的地方——破桌腿、生锈的铁丝、半坛子长了白醭的酱菜、一麻袋不知道什么年月的豆饼。文三儿撸起袖子干了一下午,把破烂全清出去,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的耗子洞用碎砖头堵上。又从徐老爷子那儿搬来一张旧床板,两条长凳一架,铺上一层干草,再铺上张果子自己带来的军绿毛毯。窗台上摆了一个从后院捡来的玻璃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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