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是蹲着卖报纸,第二天是蹲着啃窝头,第三天干脆什么都不干了,就蹲着看。文三儿拉车经过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来。“果子,你蹲这儿孵蛋呢?”张果子把手里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三哥,这酒馆开了多久了?”文三儿把车把往地上一支,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烧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徐爷这酒馆啊,有些年头了。三哥我记得是民国二十年前后开的,那会儿我还没拉车呢,在铺陈市胡同口给人扛大个。徐爷一个人,带着个闺女,租了这间门脸,支起灶台就开张了。”文三儿咬了一口烧饼,嚼得咯吱响,“你是没见着,当年徐爷年轻的时候,那一手酿酒的手艺,四九城找不出第二家。高粱酒、米酒、二锅头,样样地道。”
“他闺女呢?”
“你说慧真啊?两岁了,小丫头片子,皮实得很。”文三儿咧嘴笑了,“徐爷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她娘走得早,徐爷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天天把她背在背上炒菜。后来大了点,会跑了,就蹲在院子里跟猫玩。三哥每次去喝酒,她都蹲在门槛上看着我,眼睛圆溜溜的,跟猫似的。”
张果子把烧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三哥,带我进去喝碗酒。”
文三儿愣了一下,然后乐了。“你小子,才多大就喝酒?行!三哥请客!”他把车把往地上一支,拉着张果子就往酒馆里走。掀开门帘,一股高粱酒混着酱爆鸡丁的香味扑面而来。灶台后面的徐老爷子正在颠勺,锅里的肉片和青椒翻飞,火苗子舔着锅沿,滋啦滋啦地响。他听见门帘响,头也没抬。“文三儿,你那车铃铛装上没有?”
“装了装了!”文三儿从兜里摸出那个铜铃铛晃了晃,“徐爷,今儿个我带个小朋友来认认门。果子,前门大街卖报纸的,以后您多关照。”他拍了拍张果子的肩膀,“果子,叫徐爷。”
“徐爷。”张果子叫了一声。
徐老爷子的颠勺的手停了一瞬,目光从灶台上抬起来,落在张果子身上。老人的眼睛不大,眼皮松弛,但瞳孔很亮,像两颗磨了很久的铜纽扣。他看了张果子好一会儿,那种目光不是打量,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老手艺人看一块毛料,不动声色地掂量着它的成色。然后他收回目光,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坐吧。”
张果子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凳子很高,他的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荡着。文三儿在柜台前跟徐老爷子扯闲篇,扯着扯着就扯到了自己今天拉的客人——一个穿西装的日本人,从东交民巷拉到前门大街,下车给了五毛钱。徐老爷子在灶台后面忙活,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张果子没有听他们说话。他的感知铺开着,把悦来小馆从里到外扫描了一遍。
前屋是酒馆,四张八仙桌,十六条长条凳,桌面被岁月磨得发亮。灶台靠在东墙,铁锅、炒勺、菜刀、砧板,每样东西都在最顺手的位置。柜台是榆木的,台面被算盘和酒碗磨出了凹痕,角落供着一尊财神像,财神面前点着一盏长明灯。后屋是住家,一间正房,一间厢房。正房里有一张大炕,炕上叠着两床棉被,一大一小。厢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酒糟味——那是徐老爷子酿酒的地方。后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槐树底下的石墩子磨得光滑发亮。一只橘猫蹲在石墩子上,尾巴卷着爪子,眯着眼睛晒太阳。
还有一个两岁的女娃娃。她蹲在橘猫旁边,伸手去摸猫的尾巴。猫把尾巴甩开,她又去摸,猫又把尾巴甩开。她咯咯地笑起来,笑声从后院的墙头翻过来,细细碎碎的,像春天房檐下刚出壳的小燕子。张果子的感知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徐慧真。两岁。上辈子他在电视剧里见过她——正阳门下小女人,徐慧真,徐老爷子的女儿。后来徐老爷子走了,她一个人撑起了这座酒馆,经历了公私合营、大饥荒、文革、改革开放,从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娃娃变成了四九城最有名的女掌柜。但现在,她只是一个蹲在院子里追猫尾巴的两岁娃娃。
“果子。”徐老爷子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张果子抬起头。徐老爷子端着一碗高粱酒放在他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尝尝。”张果子端起碗抿了一口。辣。高粱酒的劲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口火。但辣过之后有一股粮食的甜味从舌根底下返上来,暖暖的,带着一股子醇厚。跟他上辈子喝过的所有酒都不一样——那些酒是工业化的产物,每一批的味道都一模一样。徐老爷子酿的酒是有脾气的,辣得直接,甜得厚道,像他这个人。
“好喝。”他说。
徐老爷子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他转身走回灶台后面,从架子上取下一盘酱爆鸡丁放在张果子面前。“吃吧。文三儿请客,我加个菜。”
张果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嫩滑,酱香浓郁,花生米脆生生的。他一口一口地吃着,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徐老爷子站在灶台后面,用抹布擦着手,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