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报童
化。”说完他拉起车走了,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很快就消失在胡同拐角。

    张果子攥着那两个铜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这时候,酒馆里又出来一个人。不是客人,是一个穿着旧警察制服的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从容。他手里端着一碗酒,站在酒馆门口,眯着眼睛看街景。他的目光扫过蹲在墙根底下的张果子,停了停。

    张果子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那个年轻警察端起酒碗,朝他举了举,喝了一口,转身回了酒馆。

    张果子蹲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一拍。那个警察的眼神不对。不是看报童的眼神。普通警察看报童,要么是不看,要么是嫌弃,要么是麻木。但那个警察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我认出了什么”的意味。不是认出了他的身份,而是认出了他不是普通的报童。

    他把十丈感知集中到酒馆里,锁定那个年轻警察。听见酒馆里有人叫他“多爷”。

    “多爷,今儿个怎么有空来?”

    “路过。”年轻警察的声音懒洋洋的,“刚从局里出来,渴了,来徐爷这儿喝一碗。”

    多爷。警察。张果子把这个人记在了心里。

    他没有在悦来小馆门口多待。站起来,把布袋挎好,沿着铺陈市胡同往深处走。一边走一边吆喝:“卖报!卖报——”走到胡同尽头的时候,把剩下的十几份报纸一次性卖给了一家茶馆的掌柜。掌柜识字,每天都买报纸,今天还没来得及买。张果子按原价卖给他,没赚钱,图的是把货清掉。报纸卖完了,布袋空了。

    张果子没有回槐树胡同。他拐进一条没人的小胡同,把布袋卷起来塞进怀里,运转轻功翻过一堵矮墙,上了屋顶。四九城的屋顶通道,他昨天只探了南城这一段。今天他要继续探。

    他踩着屋顶的瓦片,无声地移动。轻功催动,身体轻得像一片树叶,从一座屋顶跃到另一座屋顶,落地无声。他穿过大半个南城,把屋顶通道从槐树胡同一直延伸到前门大街,又从前门大街延伸到天桥。每一段可以连续通行的屋顶、每一处需要跳跃的缺口、每一段可以藏身的阴影,他都记在脑子里。天快黑的时候,他已经把南城的屋顶通道探明了大半。

    从屋顶上翻下来,落进槐树胡同的破院子。倒座房还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他关上门,坐在床板上,把今天赚的铜板从兜里掏出来数了数。卖掉五十份报纸,赚了一毛钱。加上文三儿给的两个铜板,一共一毛二。不多,但够买两个杂粮窝头了。

    他把铜板收好,从床板底下摸出那块磨针的石头,又从怀里掏出那七根针。今天在孙大头手腕上点的那一下,用的是针柄。针尖没扎进去,只是点了一下穴位。但淬过毒的针,针柄上多少会沾一点毒性。他把那根针抽出来,在石头上重新打磨了一遍,把针柄上的毒渍磨掉,又重新淬了一层乌头汁。然后把七根针一根一根排在床板上,借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检查针尖。七根针,针尖都在。没有弯,没有钝,淬毒的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他把针收回布条里,贴身收好。然后躺下来,裹紧毛毯。

    窗外,四九城的夜声渐渐沉寂下来。远处日寇夜巡的脚步声还在,咔、咔、咔,像一座永远不会停的钟。隔壁院子里有人在拉二胡,曲子悲凉,拉的像是《江河水》。琴声断断续续的,拉着拉着就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张果子听着琴声,脑子里在过今天的收获。报童的身份立住了。刘二蛋和石头算是他的“合伙人”,孙大头被他压了一头,暂时不会找麻烦。明天继续卖报纸,把“果子”这个身份焊死在前门大街。悦来小馆找到了。徐老爷子、文三儿、那个叫“多爷”的年轻警察——这三个人是他接下来要重点观察的对象。四九城的屋顶通道已经探明了南城这一段,明天探北城,后天探东城西城。等全城的屋顶都踩熟了,他就可以在任何人发现不了的情况下,从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到达另一个角落。

    他翻了个身,裹紧毛毯。明天,他还要去悦来小馆门口蹲着。不是蹲着卖报纸,是蹲着看人。看徐老爷子,看文三儿,看多爷。看他们每个人的习惯、性格、底细。在这座被日寇占领的城市里,他需要盟友。而悦来小馆,可能是他找到盟友的第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