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孙大头笑了一声,“行。果子,知道这儿的规矩不?”
“什么规矩?”
“五毛钱。拜码头的钱。”孙大头伸出五根手指头,“交了钱,这片有你一口饭吃。不交钱,哪来的回哪去。”
张果子看着他。十三四岁的少年,比同龄人高半个头,胳膊上有肉,不是那种饿出来的虚胖,是打架打出来的结实。手指关节上有几道旧疤——打人留下的。
“我要是不交呢?”张果子说。
孙大头的脸沉下来了。他把叼着的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慢慢站起来。他比张果子高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孩。“不交?不交也行。你现在就走,别让我在前门大街看见你。看见一次,打一次。”
张果子没有动。他看着孙大头的眼睛,声音平平的:“我要一百份报纸。今天的。现在就要。”
孙大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遇到不怕死的了”的笑。他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往后退了一步,朝手底下的报童使了个眼色。两个报童围过来了,一个十二三岁,一个十来岁,都是孙大头手底下的人。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围过来的动作很熟练——一个堵前面,一个堵侧面,把退路封死。
孙大头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不存在的烟灰。“小兔崽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他伸手去抓张果子的衣领。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僵住了。因为张果子的手指点在了他的手腕上。不是打,是点。轻轻地点了一下,像蜻蜓点水。但孙大头整条右臂像被电了一下,从手腕麻到肩膀,五根手指头不受控制地张开,烟卷掉在地上。
“你——”
他第二个字还没说出来,张果子已经绕过他,走向了报馆门口。那两个围过来的报童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拦。他们看见孙大头捂着右手腕,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但愣是没敢动。
张果子走到报馆柜台前。那两个孩子——大的叫刘二蛋,他后来才知道——已经排到了,正踮着脚把五毛钱递上去。柜台后面的伙计收了钱,数出一百份报纸推过来。报纸是当天的《实报》,油墨还是湿的,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刘二蛋接过报纸,手都在抖。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果子,眼睛里带着感激,但更多的是害怕。
“走吧。卖报纸去。”
三个人抱着报纸走出报馆。经过孙大头身边的时候,张果子停了一步。“孙大头,我叫果子。从今天起,前门大街的报童,有我一口饭吃。你的人要是再拦这两个孩子,我找你说话。”说完他抱着报纸走了。
孙大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孩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的右手腕还在发麻,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条捅了一下。他撸起袖子看了看——手腕上有一个红点,针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小孩点他手腕的时候,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张果子分到了五十份报纸。刘二蛋和那个小的——叫石头——各分了二十五份。三个人蹲在报馆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把报纸折成方便叫卖的长条形,塞进布袋里。
“果子哥。”石头叫他,声音里带着崇拜,“你刚才是咋弄的?孙大头的手咋就麻了?”
“点了个穴位。”张果子说。
“啥是穴位?”
“就是筋。”张果子换了个说法,“人的筋聚在一起的地方,按一下就麻了。”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刘二蛋倒是没问,低着头折报纸,折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贵重东西。
“果子哥。”刘二蛋忽然开口了,“你为啥帮我们?”
张果子想了想。“因为我也得吃饭。一个人卖报纸,卖不了多少。三个人搭伙,地盘能做大。”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他帮这两个孩子,是因为他们在墙根底下蹲着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张家坳废墟里的自己。但他不能这么说。一个七岁的孩子,说出“我看着你们可怜”这种话,太奇怪了。反而是“为了做生意”这个理由,更让人信服。
果然,刘二蛋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三个人分好了报纸,又分了地盘。刘二蛋去天桥,石头去大栅栏,张果子自己守前门大街。约定中午在报馆门口碰头,看卖了多少,剩下的互相调剂。
“卖报纸有窍门。”刘二蛋临走前跟张果子说,“别站在一个地方死等,得走动。茶馆门口、戏园子门口、澡堂子门口,人多的地方好卖。看见穿长衫的、戴眼镜的,上去问一句——这种人识字,愿意花钱买报纸。看见拉洋车的、扛大个的,别问,问了也白问,他们不识字。”
“还有。”他压低声音,“看见日本兵,躲远点。上个月有个报童不懂事,在日本人面前吆喝,被一枪托砸断了胳膊。”
张果子点了点头。“二蛋,你家在哪?”
刘二蛋愣了一下:“在铺陈市胡同后面的大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