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怀里的针。七根针,全部淬了乌头毒。他把针一根一根排在床板上,在黑暗中用手指摸着它们。针尖冰凉,淬过毒的针尖微微发涩,摸上去像摸在细砂纸上。这些针,就是他在四九城的牙齿。他把针收回布条里,贴身收好。然后躺下来,裹紧毛毯,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当报童。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果子就醒了。
他用井水洗了把脸,对着井里的倒影重新上了易容。今天他加重了营养不良的伪装——眼底的青色更深了,嘴唇更白了,颧骨下面打了阴影,看起来脸颊都凹进去了。一个面黄肌瘦的逃难孩子,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两块银元揣进怀里,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四九城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雾气里。街灯还亮着,黄黄的光晕在雾里化开,像一颗颗煮破了的鸡蛋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烙烧饼的,卖豆汁的,热气腾腾的香味混着煤烟味,把整条街熏得又香又呛。拉洋车的车夫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窝头,拉货的马车从街上轧过去,马蹄铁磕在石板路上溅起火星。
张果子走到前门大街的时候,报馆门口已经聚了一群报童。他蹲在马路对面,观察了半个时辰。报馆开门的时间是早上五点半。门一开,报童们就涌进去领报纸。领报纸要排队,但不是先到先得——排在前面的是几个年纪大的报童,十三四岁,手里攥着一沓毛票,大大咧咧往柜台上一拍,报馆的伙计看都不看就数出一百份报纸递过去。年纪小的报童排在后面,等大报童领完了才轮得到他们。有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排到最后,报纸已经没了,只能空着手出来,蹲在墙根底下发愣。
张果子看明白了。报馆的报纸不是无限供应的,每天印数有限,大报童有“优先权”,小报童只能捡剩下的。这就是规矩。
他没有急着去排队,站起来朝蹲在墙根底下那两个孩子走过去。两个孩子一大一小,大的大概九岁,小的跟他差不多,七八岁的样子。都穿着打补丁的破棉袄,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攥着空布袋,眼神里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愁苦。张果子在他们旁边蹲下来。
“没领到?”
大的那个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小的那个倒是嘴快:“被孙大头抢光了。他们一人领两百份,我们一份都没有。”
“孙大头?”
“就是那个。”小的朝报馆门口努了努嘴。
张果子顺着看过去。报馆门口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剃着光头,脑袋确实比别人大一圈,正指挥着几个报童往布袋里装报纸。他嘴里叼着一根烟卷——没点着,就是叼着装样子——说话的时候下巴往上翘,一副“这片归我管”的架势。
“他每天领多少?”张果子问。
“两百份。他自己卖一百,剩下的分给他手底下的人。谁帮他卖,他给谁一毛钱。”
“他手底下几个人?”
“四个。加上他五个。”
张果子在心里算了一下。两百份报纸,分给四个人卖,每人五十份。孙大头自己坐在茶馆里喝茶,手下跑断腿,一毛钱就打发了。这份买卖做得真精。
“你们想卖报纸不?”张果子问。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大的那个终于开口了:“想有什么用。孙大头不让。”
“他为啥不让?”
“他说这片归他管,新来的要入行,得给他交五毛钱拜码头的钱。我们哪有钱。”大的那个低下了头,“我爹瘫了,我娘给人洗衣裳,挣的钱还不够买棒子面的。”
张果子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五毛钱——不是银元,是一张皱巴巴的毛票,他在路上从一具汉奸尸体上搜出来的。“这五毛钱,够你们俩领报纸不?”
大的那个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够是够……可孙大头不让……”
“孙大头交给我。”张果子站起来,“你们拿着钱,去排队。报馆的人问起来,就说你们是自己来领的,跟孙大头没关系。”
“你……”大的那个看着他,“你是谁?”
“跟你们一样,想卖报纸的人。”
张果子说完,朝报馆门口走过去。孙大头正蹲在报馆门口的台阶上,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卷,跟手底下的报童分报纸。他分报纸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平均分,是看人下菜碟。一个看着机灵的,多给十份;一个看着老实的,少给十份。分完还要拍一下对方的脑袋,说一句“好好卖,别偷懒”,一副当家人的派头。
张果子走到他面前。孙大头抬起头,看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新来的?”
“新来的。”
“叫什么?”
“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