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墨家大祭司-少昊
是最早的王。他祭祀的时候,左手持规,右手持矩。规画圆,矩画方。圆者,天也;方者,地也。规与矩,就是天地万物运行的标准。有了规矩,才能成方圆;有了方圆,才能测天地、知吉凶、定节气、治天下。墨家以规矩为徽记,不是偶然。规与矩,就是墨家的道。”

    天枢长老的目光落在大祭司消失的方向,继续说道:

    “伏羲之后,巫史一体。掌管祭祀的人,也掌管历法、医术、文本、机关。他们代代相传,将规矩之道传了下来。到了商朝,这群人成了商王的大祭司,负责铸造礼器、刻写甲骨、沟通天地。他们信奉‘天志’——天道有常,赏善罚恶。谁敬天、爱民、行仁义,天就赐福;谁暴虐、征伐、杀无辜,天就降灾。这便是墨家‘尊天事鬼,兼爱非攻’的源头。”

    墨风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

    “商朝的时候,这群大祭司发现,要造出精美的礼器,就需要精湛的技艺。青铜的配比、模具的精度、纹饰的雕刻——每一件礼器,都是一次技术的突破。慢慢地,他们成了天下最懂机关术的人。商朝初年,太史公伊尹以陨铁铸成神工矩,以青铜铸成玄鸟权杖——矩丈量天下,杖沟通天地。一矩一杖,同出一炉,是墨家两脉传承的信物。”

    天枢长老顿了顿。

    “商亡之后,权杖与神工矩流散于乱世。数百年后,周朝太史寮的尹佚在民间寻得了这两件信物。尹佚继承了商朝祭祀一脉,也将机关术带到了周室。他在周王身边待了一辈子,铸造礼器、修订历法、掌管典籍。墨家的‘天志’思想,就是从尹佚手中传下来的。大祭司手里的那根权杖,就是尹佚传下来的。杖顶的玄鸟,是商朝的图腾;杖身的龙,是周朝的纹饰。两朝传承,都在那一根杖上。”

    墨风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铜环,铜环上刻着的规与矩的纹路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所以墨家既讲‘天志’,又重机关术;既有祭祀,又有守城。规矩、天志、机关术,从来都是一体的。”

    “墨家墨家,‘墨’字从黑,从土。黑者,玄也,天色也;土者,地也,社稷也。墨者,就是执掌天地祭祀的人。上古之时,巫就是墨,墨就是巫。他们以墨涂面,以咒通神,以规矩测天地,以生命护苍生。”

    他顿了顿。

    “最早的墨者,不是工匠,是巫,是大祭司。他们手握权杖,以玄鸟为图腾,在祭坛上刻下甲骨,用青铜铸造礼器。他们是最早懂得天地规律的人——何时播种,何时祭祀,何时出征,何时止战。他们也是最敢于牺牲的人——国难当头,祭司第一个冲上前;瘟疫肆虐,祭司第一个尝药;洪水滔天,祭司第一个跳进水里。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知道,拿了这根权杖,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转过身,看着墨风。

    “后来周室衰微,礼崩乐坏。墨家不再执掌祭祀,却把那股精神传了下来。我们不再以墨涂面,却穿着粗布麻衣,把自己藏在人群里。我们不再以巫通神,却用机关术守护苍生。可骨子里,墨家还是巫——执掌规矩的人,懂得天地规律的人,敢于牺牲的人。‘赴火蹈刃,死不旋踵’,不是墨家的口号,是墨家的宿命。”

    墨风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些,弟子从未听人说起过。”

    “因为后来的事,没有人愿意提。”天枢长老的声音更低了,低得象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尹佚死后,机关术的传承出现了分歧。有人觉得,技术就是技术,用在礼器上和用在兵器上,没什么区别。有人觉得,技术只能用来利人,不能用来杀人。两派争了很久,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重的涩意。

    “最后,墨家内部动了手。那一夜,死了很多人。有长辈,有同门,有兄弟。血流在青铜礼器上,擦都擦不掉。”

    墨风的瞳孔微微收缩,攥紧了拳头。

    “从那以后,墨家的祖师爷立下规矩——机关术,只能用来利人,不能用来杀人。谁破了这条规矩,谁就不是墨家的人。这就是‘非攻’的由来。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见过太多国破家亡,见过太多血流成河。墨家不是不能造杀人的东西,是不愿意。”

    他转过身,看着墨风。

    “所以我们守宋。不是因为宋国有多好,是因为楚国不义。不义之战,墨家必须挡。这不是道理,是血换来的规矩。”

    墨风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铜环,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刻着的“风”字。

    “长老,”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弟子明白了。”

    天枢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

    “走吧。该出发了。”

    殿外,天色渐亮。机关城的齿轮还在转动,水轮还在轰鸣。墨家的弟子们已经整装待发,只等巨子一声令下。

    这场仗,不只是在宋国的城墙上。

    也是在墨家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