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巨子的回忆
    众人散去后,已是深夜。

    巨子独自留在机枢殿,坐在那面天下地图前,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按在地图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没有拍案,没有怒吼,只是那样按着,象要把那座正在涌向宋国的红色洪流按回去。

    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伴着头顶那些永不停歇的齿轮,他边想边朝机关城的山顶走去。

    他是在拯救宋国,还是在把更多弟子送进火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不守,宋国的百姓会死。如果守,他的弟子会死。无论选哪条路,都会有人死。他选的是让更少的人死,可他不敢问自己——那些死去的人,值不值得。

    机关城的山顶,风很大。

    墨翟沿着那条熟悉的山道,一步一步走上去。山道两旁开满了蓝樱花,花瓣薄如蝉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象一片沉静的湖面被风揉皱。已是四月,机关城外的天阙山褪去了冬日的枯黄,草木葱茏,野花遍地。那些蓝樱花不知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只知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开,漫山遍野,象一层薄薄的雾。

    墨翟在一处山涯边停下。

    远处,机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水轮在转,齿轮在咬合,践道在晃动,墨者在行走。整座城都在运转,象一颗巨大的心脏,把血液泵向宋国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

    月光洒在山坡上,那些蓝樱花被镀上一层银白。墨翟低下头,看着一朵开在脚边的花,忽然想起一个人。

    二十年前,陈国。

    那也是一年四月。陈国的城外,大片大片的蓝樱花开得象海。战火烧过之后,花落满地,带着血迹,在风中飘舞。

    一支楚国的军队洗劫了村庄。火光冲天,哭喊声从巷子里一阵一阵传出来。逃到城外的村民被追兵赶上,就地格杀,一个都不放过。刀光闪过,老人倒下,妇人倒下,孩子倒在母亲的怀里,血渗进泥土,把蓝樱花的根都染红了。

    墨翟正蹲在废墟里,拼尽全力想把一根压在伤者身上的木梁抬起来。他的双手被木刺扎得血肉模糊,额头的汗水混着灰尘往下淌,可他没有松手。他不敢松。松了,底下那个人就没了。

    他没有看见那支箭。

    那支箭从侧面的矮墙后射来,箭镞淬过毒,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它直奔墨翟的后心,又快又急,破风声被周围的哭喊和火焰吞没。

    墨翟听见的,是她扑过来的声音。

    不是喊叫,不是哭泣,只是衣袂破风的闷响,和一声极轻的闷哼。她挡在他身后,箭从她的左肩胛穿入,从胸前透出,血溅在墨翟的后背上,滚烫。

    墨翟回过头时,她已经软了下去。他接住她,手上的血蹭在她苍白的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又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还没有被战火吞没的蓝樱花海。

    “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象风一吹就会散。

    “别说话。”墨翟按住她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怎么也按不住。

    她轻轻笑了笑,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落。

    “我不后悔。”她说,“跟你走的这一段路,救的那些人,我都不后悔。”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远处那片蓝樱花上。

    墨翟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你答应我了。”她说。

    “我答应你。”

    她闭上眼睛,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散尽。

    之后墨翟跪在花丛中,抱着她渐渐冷去的身体,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时,他站起身,把她的衣襟整理好,把她葬在了那片蓝樱花海中央。他没有立碑。碑是给活着的人看的,她不需要。

    从那以后,每一年四月,机关城外的蓝樱花开时,墨翟都会一个人走上来。站一会儿,什么也不说,然后下山。

    今年,花又开了。

    墨翟蹲下身,看着从树下飘落下来的花瓣。花瓣在他指尖微微一颤,象是在回应他。

    “快了。”他低声说,“战争快结束了。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他站起身,转过身,沿着山道往下走。

    身后,蓝樱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象一片不会说话的湖。

    巨子从山顶下来,没有回自己的居所,而是径直走向机枢殿。

    晨雾未散,殿内灯火未熄。七位神机长老正在各自工位上忙碌,图纸、零件、模具散落一地。天枢长老伏在案前,用游标卡尺校准一枚齿轮的齿距;天璇长老在复核一叠厚厚的图纸;天玑长老闭目坐在推演台前,手指在算筹上飞快拨动;天权长老在清点材料;玉衡、开阳、摇光三位长老围着一具半成品的传动轴,低声讨论。

    “巨子?”天枢长老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您怎么来了?”

    墨翟站在殿中,目光扫过七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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