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子站在机关城最高处,望着远处那些仍在运转的水轮和齿轮。整座机关城都在轰鸣,象一颗巨大的心脏,把血液泵向宋国的方向。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血液,是墨家弟子的命。
今日一早,禽滑厘的密报从宋国加急传回。竹简上写着数件事:宋公已允墨家接管城防,然朝中仍有异声。大司马皇元主战,对墨家心存芥蒂;司城子罕皇喜态度暧昧;唯上将军陈和全力支持。城防已着手加固。此外,禽滑厘特意提及:“有人夜探宋城,弟子与之交手,此人武艺诡谲,擅使机关长鞭与透骨针。弟子已拔天志剑将其逼退,未分胜负。此人对墨家城防知之甚深,恐为公输班耳目,不可不防。”
巨子放下竹简,沉默了片刻。
夜探宋城,说明公输班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宋国。墨家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巨子。”天枢长老在一旁低声道,“禽滑厘在宋国势单力薄,光靠三百弟子,既要守城,又要防着宋国朝堂上的掣肘,只怕力不从心。”
巨子将竹简卷起,放置一旁。
禽滑厘在宋国站稳了脚跟,这固然是好事,但宋国朝堂上的暗流比战场上的刀箭更难对付。皇元是宋国军方的实权人物,他若处处掣肘,墨家的守城大计必受阻碍。皇喜表面温和,实则心思深沉,不可不防。
“巨子。”天枢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巨子转过身,老人已走到近前,眉宇间压着东西:“禽滑厘那边,可有难处?”
“城防无碍,难处在人。”巨子道,“宋国朝堂上,信墨家的不多。皇元掌兵权,若他不配合,禽滑厘在城头布防处处受制。我们得做更周全的准备。”
天枢长老点了点头:“今夜再召议事?”
“召集各部统领,今夜机枢殿议事。”巨子说完,迈步走向甬道深处。
他知道,禽滑厘那边只是开了一个口子。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机枢殿内,灯火如昼。
神机七长老分坐长桌两侧,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人各披法袍,腰间铜钥在烛火下幽光冷冽。天地玄三部统领立于殿中,天魁负手而立,地辛抱臂靠柱,玄幽把玩铜钱,另有墨风、墨雨、孟胜、腹朜等人分列两侧。
殿内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却鸦雀无声,只有头顶星轨钟阵的齿轮在缓缓咬合转动。
巨子站在那面巨大的天下地图前,目光从楚国移到魏国,从魏国移到赵国,从赵国移到韩国,从韩国移到越国,从越国移到齐国。六国的木牌象一片黑色的潮水,正缓缓涌向宋国那片小小的土地。
“六国联军,总兵力六十多万。”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宋国举国之兵不过十万。墨家三千弟子,能战的不到两千。”
殿内一片寂静。
“禽滑厘已在宋国,墨雷、墨电、黄烈三百弟子随行,城防已着手加固。”巨子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但宋国朝堂上仍有异声,大司马皇元主战,对墨家心存芥蒂;司城子罕皇喜态度暧昧。禽滑厘在宋国势单力薄,光靠三百弟子,既要守城,又要防着宋国内部的掣肘,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扫过殿内每一张脸。
“楚王说,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是天下的规矩。楚国强,宋国弱,所以宋国就该被打。可我想问问——这规矩,谁定的?”
殿内无人出声。
巨子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象钉子扎进木头。
“狼吃羊,是天道。可人不是狼。天下若只剩‘强就吃弱’这一条理,那还要人做什么?全去做狼好了。弱者难道就没有生存的权利吗?”
他转过身,走回地图前,手指落在宋国那座孤零零的城池上。
“墨家守宋,不是守一座城。是守一个理——恃强凌弱者,必有人诛之。今日楚攻宋,如果墨家袖手旁观,那我们的兼爱非攻还有什么意义?墨家的机关术造了这么多的器械是为了什么,我们与公输班造的杀器,有什么区别?”
巨子的声音沉了下去。
“机关术本身没有善恶。可被谁用、用在哪里、为了什么,就有了善恶之别。公输班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追求的是机关术的极致,他并不关心机关术用来做什么,只要有人用他,他就愿意为其卖命,我们要告诉他,机关术不能被权利绑架。”
殿内一片死寂。
巨子收回手,转过身,面对众人。
“所以墨家要守。不是守给宋国看,是守给天下看。让公输班看看,让楚王看看,让六国的君王看看——机关术,不是只有杀人这一条路。器可以毁城,也可以护民。关键在于,掌握器的人的心。”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公输班觉得,天下大势不可挡。可我们墨家讲究“非命”。人可以通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