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此时,殿角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
象有人用指尖,轻轻拨动了一枚铜片。
众人几乎同时转头。
火光照不到的黑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衣料紧贴身体,不见一丝多馀褶皱,脸上复着半张暗铁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过分苍白的脸。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却极稳,走路时听不见脚步,象一截从影子里裁出来的刀。更怪的是,他走近时,饕餮腹中的主心轮竟微不可察地快了一线。
公输班看见他,神色第一次起了变化。那不是面对楚王时的恭顺,也不是面对公孙宁时的锋利。而是一种近乎确认般的安静。
“你来了。”
那黑衣人停下脚步,微微低头:“主上。”
司马公孙宽皱眉:“此人是谁?”
公输班没有立刻回答,只抬手示意周围工匠退开。那些工匠象是早已习惯了这个命令,纷纷低头后退,竟连看也不敢多看那黑衣人一眼。
半晌,公输班才淡淡道:“影七。”
这个名字一出口,殿内不少人都露出陌生之色。连楚王都只是微微挑眉,显然此前从未真正见过这人。
唯有公孙宁的目光,在这一刻沉了下去。他早就知道,公输班手里养着一批不见天日的人。那些人不是寻常护卫,也不是普通死士。他们只在最脏、最暗、最不需要留下名字的地方出现。可他没想到,公输班会在今夜,把其中一个人直接带到楚王面前。
楚王打量了影七片刻:“你的人?”
“算是。”公输班道。
“算是?”楚王似笑非笑。
公输班抬眼,看着饕餮胸腔里缓缓转动的主心轮,声音轻得有些莫测:“有些人,不是养出来的。是留下来的。”
这句话说得不明不白,连叶公都不由多看了影七一眼。
影七却象没听见一般,只向公输班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细小铜齿。那齿轮形制极怪,齿角比寻常机件更尖,更薄,也更象是专为某种不该装进正经器械里的东西而生。
“西侧第三轴,齿轮接口偏了半分。”影七说。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平,没有一丝起伏,象一块没有温度的铁。
公输班接过那枚铜齿,眼中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你看出来了。”
影七没再说话。
可殿内诸臣却都听明白了一件事——这人不只是公输班身边一名普通的影卫。他懂机关,而且懂得极深。
司马公孙宽看向影七的目光,第一次多了几分审视。楚军需要的是强兵与重器,对这种不见来历、不露底细的人,他本能地不喜。
楚王却并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结果。
“公输班,寡人不管你殿里藏了多少人、多少事。三个月后,宋城必须破。”
“臣说过,会破。”
“若墨翟亲至呢?”楚王忽然问。
神工殿里骤然一静。连司马公孙宽都下意识看向公输班。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本就是天下机关一道里最锋利的一对对手。
公输班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饕餮那一排尚未合拢的黑铜锯齿,慢慢道:“那就连他一起碾过去。”
这话说得极平。平得象在说一块木头、一截城垣,而不是一个活人。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点原本还象工匠的温度,照得一丝不剩。
公孙宁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他终于看清了,楚王加封的,不只是一个能造攻城器的工师,而是一个已经开始相信:只要力量足够大,人也不过是机关要碾过去的一部分。
楚王却很满意。
“好。”他转身向外走去,“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司马公孙宽紧随其后。叶公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饕餮,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什么。公孙宁则在经过影七身边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顿。
影七没有抬头。可公孙宁心里那种隐隐不安,却在这一刻更重了。
楚王一行人离开后,神工殿里重新只剩下火声、铁声和水排轮的轰鸣。
公输班站在饕餮前,摊开掌心,看着那枚细小铜齿。
“你去了哪里?”他问。
影七答:“北边。”
“看到了什么?”
“墨家。”
公输班的手指微微一顿。
“带队的是禽滑厘。”影七说,“墨翟的大弟子。他用的剑,我从未见过。”
公输班抬起头:“剑?”
“形如短尺,乌黑,刻满机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