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多问一句,手臂从不同方向伸过来,托起那具轻得吓人的身体。
贺家的门虚掩着,屋里药味混着霉味,贺母的呜咽从里间飘出来,断断续续,像漏了气的风箱。
贺红玲攥着陈启的衣角,指甲掐进布料里:“我爸爸……”
“骨头接上就好。”陈启从怀里摸出布包,银针在昏暗里闪过细碎的光。
他捻起最长的一根,针尖悬在贺教授胸口上方停顿片刻,然后稳稳刺入皮肤。
屋外围观的人影在窗纸上晃动,压低的声音像潮水起落。
丹药化在温水里,一勺一勺喂进老人嘴里。
淤血从贺教授嘴角流出来时,他的眼皮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
视线先是涣散,慢慢聚在陈启脸上:“你是……”
“您安心在家歇着。”陈启用布巾擦掉他下颌的血迹,“那伙人已经走了。”
“走?”贺教授忽然抓住陈启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刚吐血的人,“你快走……他们闻到味儿还会回来……”他咳嗽起来,每一声都扯着胸腔震动,墙上挂着的二胡琴筒,跟着微微发颤。
陈启没接话,转身走向里屋。
贺母蜷在床角,手指揪着心口的衣服,嘴唇泛紫。
他取出另一套针,在煤油灯焰上掠过针尖,热气还没散尽就刺进穴位。
老太太的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绵长,像拉长的丝线。
他从怀里摸出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朱红色药丸放在枕边,又扯过一张草纸写了几行字。
再出来时,贺红玲站在门框边,脚尖蹭着地面一道裂缝:“大哥哥,药钱……”
陈启的手落在她发顶,停了两秒,然后从内袋摸出几张折好的纸钞,塞进她上衣口袋。
布料很薄,能摸到底下瘦削的肩胛骨:“先拿着,我那儿还有些当归和黄芪,晚些给你送来。”
女孩忽然退后一步,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这个躬鞠得太深,背脊的骨头一节节凸出来。
陈启看着那个颤抖的头顶,听见她喉咙里压着一声“谢谢”,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窗外的天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
老王在院子里抽完一袋烟,烟灰磕在石板上,被风吹散。
院墙外传来杂乱的奔跑声,陈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喊:“在那边!别让那家伙溜了,肯定是敌特!”
几个戴袖章的人领着持枪的保卫人员冲进巷子,其中一个袖章男指着陈启对领队嚷:“江队长,快抓他!”
被称作江队长的男人愣了一瞬,看清陈启后连忙往前走了两步:“陈医生?怎么是您?”
“您是?”陈启停下脚步。
“我是江华啊。
去年追捕敌特时我肺部中弹,是您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男人扯了扯嘴角,脸上的刀疤跟着动了动。
记忆忽然清晰起来,那是红队人手最紧张的时候,从派出所借调来的同志有好几个受了枪伤。
陈启被临时请去救治,其中伤最重的就是江华——子弹擦着肺叶过去,血堵住了气管,要不是红队的人往他舌下压了半颗药,根本撑不到手术台。
“想起来了,您不是调去派出所了吗?”
“上月刚转到街道保卫处。”江华转头瞥了眼那几个袖章男,又看回陈启,“陈医生,这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说您是敌特?”
“江队长,他真是敌特!”袖章男急着插嘴。
“闭嘴!”江华猛地扭头,声音像铁片刮过石板,“陈医生要是敌特,你们全家都得是敌特。”他重新看向陈启,语气缓下来,“您说,怎么回事。”
陈启抬手指向巷子深处那扇歪斜的木门:“这帮人挂着组织的名头闯进民宅,把人打得只剩半口气。
我要是晚到半刻钟,人就没了。
他们还搜走了所有存款,少说也有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两翻。
“胡说!我们是在清查资本家!”袖章男脸涨得通红,“哪有什么上千块?明明就三百!钱还被赖队长拿——”话卡在喉咙里,他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巷子里忽然静了下来,早春的风卷着煤灰味擦过墙头。
“江队长,入室抢劫,三百块,够判多少年?”陈启的声音很平。
“不是我!我没拿!”袖章男开始后退,其他几个也慌了神,互相推搡着想往人堆里钻。
江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好啊,就是你们这些蛀虫,把好好的组织搞得臭气熏天。”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全扣下。”
“江队长你抓错人了!我们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