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布料滑落的声响很轻。
先露出来的是下颌的弧度,接着是鼻梁的轮廓,最后整张脸暴露在墓室昏沉的光线里。
这张脸确实挑不出毛病——但与其说是雕刻,不如说更像窑变时偶然烧出的釉色,每一处转折都透着非人的匀称。
两种颜色的虹膜在阴影里泛着微光,左眼像结冰的湖面,右眼像雨后的苔原。
“你是第一个敢直视这双眼睛的人。”
她歪了歪头,发梢垂到棺沿,“看来我们注定要绑在一起。”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向墙壁上斑驳的彩绘:“壁画里说,被你看过的人会消失。”
“嗯。”
“为什么?”
“秘密。”
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等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下次?这地方藏在沙漠深处,沿途的流沙和热风就能劝退九成九的旅人。
他按了按眉心,决定暂时放过这个问题。
真要再来一趟也不是不行,毕竟……
视线忽然定住了。
那株巨大植物垂落的花瓣深处,飘散出几乎无法辨别的丝状物,细得像蜘蛛在晨雾里拉的游丝。
丝线的另一端,正没入她的后颈。
“我能信你么?”
他听见自己问。
“不然呢?”
她朝墓室另一端扬了扬下巴,那里蜷着两个昏迷的身影,“信她们?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当然信你。”
“那就好。”
她笑起来,指甲刮过棺材表面的浮雕,“女人嫉妒起来很可怕的,说不定我会忍不住做点什么。”
他叹了口气,抬手指向那些飘荡的细线:“我想问的是这个——为什么花里有东西连着你?”
“因为现在我和它算同一个身体啊。”
“什么?”
“这种植物长在死人堆里,十年抽一节茎,二十年展一片叶,六百年才开一次花。”
她伸手接住一缕垂落的细丝,任它在指间缠绕,“都说花开时会爬出恶鬼,其实是它把死者残存的魂魄吸进自己体内,慢慢养着罢了。”
他盯着那些丝线看了很久,石缝里渗出的寒意爬上脊背:“所以你是……这株花养出来的魂?”
指尖在棺木边缘无意识地划过,精绝女王抬起眼,目光越过陆溟的肩头,投向墓室深处那片永恒的幽暗。”我的魂魄,”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比那株花强得多。
何况还有这昆仑神木护着。
如今是我掌控它,而非它束缚我。”
“那你此刻……”
陆溟顿了顿,寻找着确切的字眼,“算是生者,还是亡魂?”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上,沉默了许久。
墓室里只有远处地下河若有似无的流淌声。
终于,她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缓缓开口:“算是活着吧。
只是与一具能行走的尸骸并无分别。”
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是嘲弄还是悲哀,“有人在我身上刻下了咒诅。
永生永世,我不能离开尸香魔芋香气所能抵达的边界。
一旦越界,血肉便会急速枯朽,直至化为尘土。”
“没有 之法?”
她睫毛颤动了一下,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是什么?”
陆溟向前倾了倾身。
“你当真……想让我离开这里?”
她反问,目光锁住他的眼睛。
“自然。”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陆溟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回事:若能将她带出去,往后也不必每次跋涉半月才能相见。
这墓穴里连像样的吃食都没有,每次来都得自带干粮,实在麻烦。
她似乎从他毫不犹豫的应答里得到了某种确认。”去找慕尘珠。”
她说,“传说那是凤凰焚身时遗落的宝物。
若有它,再借我残存的力量,或许……能挣开这枷锁。”
慕尘珠。
又是这东西。
陆溟记忆的角落里翻起些许尘埃——在那些零碎流传的故事里,似乎有位姓杨的女子,也曾为寻觅此物踏上漫漫长路,缘由同样是解除某个古老族裔血脉中的咒缚。
看来许多纠葛,最终都绕不开这颗珠子。
“我会尽力带来。”
他承诺道。
“那便……先谢过夫君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
“何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