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溟应道,“你我之间,本不必分得这样清楚。”
她再次颔首。
不知是否因为墓中长明的幽光映照,她脸颊上渐渐浮起一层极淡的绯色,像是白玉被晚霞轻轻染过。
陆溟一时怔住。
她原本的容貌便已极盛,此刻染上这层血色,在死寂的墓室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鲜活。
千百年的时光似乎在这一刻被抹去了。
“夫君,”
她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潮湿的空气里,“这许多年,我一直是独自一人。
你……”
陆溟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吸了口凉气。
这情形着实有些超出预料。
“此事……不必急于一时。”
他稳住心神,截住她未尽的话,“待我寻得那珠子归来,再……再从长计议。”
他话未说尽。
精绝女王却像是领会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感激的微光。
在她看来,这是他的体贴与尊重。
实则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陆溟只是听见头顶岩层缝隙间隐约传来的、属于其他人的窸窣声响。
他与她的私密之事,总不好教旁人听了去。
她似乎也察觉了,唇角弯了弯,那点血色渐渐褪去,恢复了往常的苍白。”看来,”
她语气里带了些许了然,“天时、地利,眼下我们只占了一样‘人和’。
许多事,确实不便。”
陆溟点头,随即一个疑问浮上心头。”以你之能,当初怎会……”
他住了口。
追问妻子如何被人下咒,终究不太妥当。
她却并不避讳。”是我自己一时疏忽。”
她淡淡道,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石壁看见了遥远的过往,“不过,那施咒之人……他所付出的代价,远不止自身。
他的血脉,子子孙孙,都将陷在同样的噩梦里,不得解脱。”
说这话时,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刃般的寒意。
这模样并未让陆溟感到畏惧,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
至于那施咒者,想来便是鬼洞族的先人。
为何如此,陆溟想不明白,也觉得无需深究。
既然她已有解决之道,便够了。
继续交谈只会让空气愈发凝滞。
陆溟将视线移向远处的人群。
尽管并无实质威胁,但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与精绝女王私语,终究令人不适。
“我该如何离开?”
他问道。
“你就这样急着要走?”
“并非急于离去。
若能与你多留片刻自然也好,但眼下我必须先寻得慕尘珠。”
精绝女王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黯色:“那我便在此处,等你带着珠子回来。”
“好。”
他转身迈步。
才走出几步,她的声音又从身后追来:“夫君,你一人在外我总难安心……要不要让一名侍女随行?”
“侍女?”
“嗯。
我不在时,她可照料你起居,也能……”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分明。
面对“妻子主动提议纳侍”
这般情境,陆溟只觉得耳根发热。
沉默片刻,他还是摇头:“不必了。
我独自便能应付,况且——我只愿与你相伴。”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在心底啧了一声。
从前读那些俗套故事时记下的句子,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日。
精绝女王的神情果然变了。
那双总是含着威仪的眼眸里,竟浮起一层朦胧的眷恋。
陆溟不再多言,抬手挥了挥,便朝着队伍方向走去。
踏下横梁,他回头望了一眼。
她仍立在棺椁前,衣袂被不知来处的气流拂动,翻卷如云。
而此刻,他忽然注意到她眉间浮现出两道极细的纹路——先前靠近时从未察觉,此刻远观却清晰异常。
那纹路自额顶延伸而下,在眉心交错缠绕,最终勾出一只闭合的眼形图案。
此时的她也与记忆中的模样有了微妙差别。
他凝神思索片刻,终于明白:是气息不同了。
若说之前的她尚存几分温存,此刻便只剩凛然不可侵的疏离。
一种难以形容的威压自她周身弥漫开来,仿佛无形屏障,将所有人都推远。
陆溟脑海中蓦地闪过一句旧话:可远观,不可近触。
那眉间的纹路,应当就是所谓“神纹”
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