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裂石
婶的嘴唇,把药汁灌了进去。兰婶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石狗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继续喂,一勺,两勺,三勺。药汁从嘴角流出来,他用袖子擦掉,再餵。

    陆崖收回了感知,睁开眼睛。

    他坐在石头的凹坑里,看著穹顶上的绿光。绿光是惨澹的,和兰婶的源纹一样惨澹。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他想起石狗每天把黑面馒头塞进怀里的样子,想起石狗说“给我妈留著”时低下的头,想起石狗被打了一拳后还爬过来扶他的样子。石狗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健康的身体。他只有他妈。如果他妈死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陆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包灰幣。三十五枚。不够。远远不够。兰婶的病需要药,药需要钱,钱需要挖矿石,挖矿石需要时间,而时间——兰婶没有时间了。

    他站起来,穿上褂子,扣好扣子,朝镇子的方向走去。脚步很重,很沉,像拖著铁链。

    他走到石狗家的门口,没有敲门。门虚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昏黄的灯光。他站在门口,听著屋里的声音。石狗在低声说话,像在哄小孩。兰婶在咳嗽,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每一声咳嗽都像一把锤子,砸在陆崖的心上。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十枚灰幣,从门缝里塞了进去。灰幣落在地上,发出几声轻响,像雨滴打在石头上。

    他转身走了。

    走回自己的屋子,閂上门閂,躺在石床上。他没有练功。他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感受著那团热气的旋转。它还在转,不快不慢,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陀螺。但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会停。不是因为他的源力会耗尽,而是因为有些东西,源力救不了。

    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

    “姐。”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缝是空的,碎片和灰幣都不在那儿了。但他知道,它们就在不远处,在矿道的裂缝里,在黑暗中,发著银色的光。那些光是他往上走的台阶,是他变强的燃料,是他保护石狗、保护老钟、保护兰婶的唯一武器。

    他把手伸到空荡荡的墙缝中,摸了摸冰冷的石头。

    “我会救她的。”他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他知道,这不是一句空话。他会去挖更多的矿石,抠更多的碎屑,攒更多的灰幣,买更多的药。他会把刀凝得更长,砍得更深,直到他能砍断陈骨的黑色源纹,砍断猴三的竹鞭,砍断铁头的拳头,砍断这该死的矿区套在每一个人脖子上的锁链。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梦里没有银色的河,没有发光的人,没有晶核。他梦见自己站在石狗家门口,手里握著一把银色的刀。刀很长,有三尺长,刀光从刀刃上射出来,照亮了整个镇子。

    他推开门,走进去。石狗蹲在床边,餵他妈喝药。兰婶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嘴唇发白。她的胸口有一团微弱的、快要灭了的光。

    他把刀举起来,对准那团光。

    不是去砍,而是去点。刀尖上的银光落在那团灯上,灯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然后稳定了下来,不再摇摆。

    兰婶睁开了眼睛。

    石狗回过头,看著他,笑了。

    然后他醒了。

    屋顶洞里还是那一点绿光,天还没亮。他把手伸到半空中,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把刀在。只要他想,它就会出来。

    他坐起来,穿上褂子,扣好扣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深黑变成了墨绿。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要去矿道。挖石头。攒灰幣。救兰婶。救石狗。救老钟。救所有人。

    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稳,很快。

    手心里,银光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