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
屋里的光线没有变化,还是那点惨绿色的幽光石的光。但他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亮了,而是变“深”了。他能看到石墙表面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细小裂纹,像一张张微型的蜘蛛网,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墙面。他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灰尘,每一粒灰尘都在缓慢地旋转,在绿光中画出一个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轨跡。
他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红印和白痕清晰得像用放大镜看的一样,他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面那些细小的毛细血管,像一张红色的网,网里面流著暗红色的血。
他把源力加强了一点点。
视线突然变得模糊了,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纱。他嚇了一跳,赶紧把源力收回去。过了一会儿,视线恢復了,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想了想,明白了。不是源力不能引到眼睛,而是需要非常精確的控制。太多了会模糊,太少了没效果。他需要找到一个刚刚好的量,不多不少,像老钟说的“中庸之道”。
他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精细。第一次,源力太少,几乎没效果。第二次,多了一点,能看到细节但画面开始发虚。第三次,找到了一个中间值——他能看得更清楚,但不模糊。他看到墙上那些裂纹的深处还有更细的裂纹,像树枝分杈一样,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他看到灰尘在空气中飘荡的轨跡不是隨机的,而是有规律的,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气流在推著它们走。
他把源力收了回去,揉了揉眼睛。眼睛有点酸,像看了太久的东西。但除此之外,没有別的不適。
“眼睛也能用。”他想。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多一个能力总比少一个强。在矿区,多一样本事,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六
他把光收回去,躺下来。
石床还是那么硬,乾草还是那么薄。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著身体,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团热气还在,虽然比刚才小了很多,但还在。它在慢慢地旋转,像一只安静的陀螺,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震动。
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拳头大,惨绿色的光从那里漏进来,照在铁皮上,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在绿光中显得很苍白,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是这两天没睡好的痕跡。但他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著那点绿光,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
他想起老钟说的话。
“往上走。”
往上走。他已经走了两步了。第一步是感应到源力,第二步是外放凝丝。第三步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继续走。陈骨在后面追,矿区在下面拽,他只有不停地往上走,才能不被吞没。
他想起老鱉说的那句话:“你妈托人带话,让你別惦记。”
“你妈”不是他妈。他妈三年前就死了,死在矿道里。不是塌方,不是瓦斯,是累死的。她一个女人家,为了多挣几文钱,偷偷下矿去挖边角料,被陈骨发现了,罚她连干三天三夜不让休息。第三天夜里,她倒在了矿道里,再也没有起来。
陆崖那时候才十二岁。他跪在矿道里,抱著他妈的身体,他妈的身体还是热的,但已经没有呼吸了。她的眼睛半闭著,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跡,手指甲全翻了,指甲缝里全是石头碎屑。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用手抠岩壁上的矿石。
陈骨站在旁边,低头看著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用炭笔划了几笔,说了一句:“欠的工钱从抚恤里扣。”
没有抚恤。一分都没有。
陆崖从那天起就明白了,在矿区,人命不值钱。值钱的是石头。是幽光石,是晶核,是那些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发著光的、能让上面的人变得更强的东西。而挖石头的人,和石头没有区別。
他把手伸进墙缝里,摸了摸那个布包。布包还在,碎片还在。他把手指伸进布包的缝隙里,碰了碰那两块碎片的边缘。它们是凉的,但凉得不刺骨。它们里面的源纹在沉睡,在等他明天继续唤醒。
明天是第三天。陈骨说的三天,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姐。”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屋子里的黑暗像一层厚厚的毯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他等了一会儿,等那个不存在的回答。他知道不会有人回答。他妈死了,他姐——他姐在他十岁那年就被陈骨的人带走了,带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姐被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从屋里拖出去,她哭著喊他的名字,他追出去,被一脚踹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