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子点起篝火,火光映着陈皮阿四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进火堆里——是条巴掌长的黑蛇,已经死了,头顶那撮毛被烧得卷曲起来,发出焦臭的气味。
“就是那次,”
许多年后华子对吴协说,“四阿公在下面找到了蛇眉铜鱼。”
吴协当时坐在茶馆的旧藤椅里,手里转着已经凉透的茶杯。
窗外有黄包车跑过的声音,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他想起自己手里那两块铜鱼,一块是从鲁王宫带出来的,另一块是新月饭店那场混乱中抢到的。
至于三叔那边有没有得手,他至今没敢细问。
“后来呢?”
他问。
华子喝了口茶,茶叶梗在杯底打着旋。”后来四阿公把蛇埋了,继续往下探。
镜儿宫下面还有三层,最底下那层供着个玉盒,铜鱼就在盒子里。
他说那地方邪门,拿了东西就上来,没多停留。”
“那苗人的 怎么回事?”
“不知道。”
华子摇头,“四阿公说那人死了至少两三年,可肚子里的蛇还活着。
我们这行见怪不怪的事多了,有些东西,最好别深究。”
吴协没再问。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起陈皮阿四说这些话时的神情——老人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盘着两颗铁弹子,眼睛望着虚空,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种眼神吴协后来在很多老辈人脸上见过,那是见过太多生死、太多不可思议之后,剩下的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茶馆里的电灯这时候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色。
华子起身结账,木楼梯被他踩得吱呀作响。
吴协还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杯壁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摸上去有点刮手。
他忽然想起陈皮阿四荡开绳子的那个瞬间——黑暗中,老人像只敏捷的猿猴,腰间的绳索划出一道弧线,避开那道致命的黑影。
那种反应不是练出来的,是无数次死里逃生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铁弹脱手,将那条蜿蜒的黑影拦腰击断。
绳索继续向下延伸。
昏黄的光圈扫过塔壁,他看见倒悬的塔身分出数层。
每层皆有丈余,金漆剥落的罗汉挤满龛位,怒目在光影里浮沉。
他移开手电——这些塑像见得多了,心里并无波澜。
又降一层。
罗汉仍在原处。
姿态、神情、甚至衣褶的弧度都与上层毫无二致,只是尺寸略小。
他喉头一紧:镜儿宫,连造像都要成双成对。
可既然来了,崖顶还有几双眼睛盯着,总不能空着绳子上去。
身形瘦削倒是便宜,衰老让骨头也轻了几分。
又坠下十余丈,石壁渐渐收拢成井。
窸窣声从黑暗里渗出来。
是蛇。
那些会腾空的家伙正贴着岩缝游移。
手电往深处刺去——塔底竟压着一具血糊糊的尸身,尸身上方卡着个木龛。
原来这整座塔,都是镇它的囚笼。
木龛在光里泛着幽泽。
四周蛇影蠢动。
他腕间一抖,九爪钩破空而下,钩齿咬住龛沿的刹那,底下那东西突然睁开了眼。
果然猜中了。
可这些黑蛇又是从哪儿来的?岩壁上至少缠着上百条,此刻全昂起了头。
尸身猛地向上窜起!
快得只剩一道红影。
他扯住绳索疾退,早年从霍家人那儿学来的绳结此刻派上用场——滑轮咬紧麻索,一拽一升,身子便往上蹿。
蛇群同时腾空,尖牙擦过裤脚。
不能停,半刻都不能。
崖顶的徒弟们看见绳索剧颤,慌忙合力拖拽。
他翻上地面时,声音都是劈的:“汽油!浇下去!”
没人多问,罐子倾倒的哗啦声里,火折子划出一道弧线。
烈焰轰然喷涌,山体在震动中 。
“走!”
他嘶吼道,甚至没回头看一眼。
后来许多个夜晚,他都在灯下琢磨那只木龛。
直到某天,刮开的漆层底下露出几个数字——和裘德考公司标签上的一模一样。
“和我那只一样。”
吴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自言自语。
陈皮阿四的叙述让许多碎片突然咬合:血尸、佛塔、还有那些会飞的蛇,除了最后这点,简直像把鲁王宫搬到了雪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