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靴跟磕地的脆响,一声叠一声,由远及近,整齐得让人心头发慌。
他知道是裘德考的人在调整队形——那些穿卡其色制服的外国面孔,枪管在午后太阳底下泛着油光。
“我……我们可是九门的人!”
邱老八忽然挣出一句,声音劈了叉。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舌根泛开铁锈味。
铁弹子破空的尖啸代替了回答。
邱老八甚至没看清轨迹。
他只觉左耳一热,接着才是“噗”
的闷响——站在他斜前方的胖子应声栽倒,后脑勺喷出的东西溅了他半边脸。
温的,带点儿腥甜气。
胖子倒下时带翻了椅子,木腿刮地发出刺耳的“吱嘎——”,拖得很长。
“还提九门?”
陈皮阿四咧开嘴。
他牙缺了两颗,黑洞洞的。”飞机都压到头顶了,你们那点儿名头,够听个响么?”
满屋子伙计像冻住的蜡像。
有人裤管底下慢慢洇开深色水渍,臊气混进血腥里。
窗外的光斜切进来,照见浮尘在 上方打旋。
吴君临这时才抬眼。”狗五爷是我胞弟。”
他说得很平,像在报菜名,“从今儿起,各盘口的伙计归新东家。
原先领头的,换人。”
角落里响起抽气声。
有人膝盖一软,“咚”
地跪下了。
“你……你这是要绝我们的路!”
邱老八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些。
他盯着吴君临那身熨帖的长衫,料子在光下泛着柔滑的青色——多干净,半星血点子都溅不上去。
而自己袖口早被汗浸得发黑。
吴君临笑了。
他转身从桌上端起茶盏,揭开盖,吹开浮叶,抿了一口。”路是自己选的。
愿意留下的,吴家不缺碗饭。
至于位子……”
他顿了顿,茶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你们坐不稳了。”
“弟兄们不会跟你的!”
墙根有人嘶喊,声音发颤。
话音未落,窗外飞来一道黑影。
那人的喊叫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衣襟上先是一个小孔,接着迅速晕开一团暗红。
他张了张嘴,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前襟。
他伸手想去捂,手抬到一半就软了下去,身子歪倒时撞翻了墙角堆的麻袋,晒干的土腥味“轰”
地扬起来。
陈皮阿四收回手,指间又扣上三枚铁弹子, 的表面映着天光,亮得扎眼。”废话多的,先走一步。”
他歪头扫视屋里,“还有谁要说道理?”
死寂。
只有远处街市隐约传来吆喝声,隔着墙,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
邱老八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瞥向窗外——对面屋顶上,不知何时蹲了个穿短打的人影,手里长枪的准星正对着这扇窗。
阳光把枪管照得发白。
完了。
这念头冰凉地爬过他脊梁。
他想起今早出门前,老婆往他怀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说“早点回来”。
红薯的甜香好像还堵在嗓子眼。
“老八。”
吴君临忽然叫他。
邱老八一激灵。
“你管西城盘口十七年了。”
吴君临放下茶盏,瓷底碰着木桌,轻轻一声“嗒”。”账本我看了,前年大水冲了货栈,你倒贴三百大洋补伙计的饷。
有这事吧?”
邱老八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仗义。”
吴君临说,“可仗义换不来活路。
现在头顶是炮口,脚下是血泊,你那些老理儿……”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陈皮阿四“嗤”
地笑了。
他纵身从窗沿跃下,布鞋底落地悄无声息,像只老猫。
他从 间走过,血泊映出他晃动的倒影。
走到邱老八面前三步远,停住,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刀子在刮肉。
“选吧。”
老头儿说,“躺下跟他们做伴,还是站着端新碗?”
邱老八嘴唇哆嗦起来。
他环视四周——那些平日的兄弟,此刻都躲着他的视线。
有人把脸别过去,有人盯着地板,还有人闭着眼念佛。
窗外的枪管微微调整了角度。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