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回了。”
吴君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杭城的巷子还是老样子,墙根生着墨绿的苔藓。
张起灵又不见了,像一滴水落进深井,连半点回响都没留下。
阿宁那边或许留着什么线索——吴协记起她翻看地图时指尖停顿的位置,那或许是个记号。
铺子里,潘子正对账本咳嗽。
这趟出门没带回铜鱼,只带回一堆零碎的线索:青铜铃铛可能是从树上剥下来的零件,那棵树又牵扯到蚩尤和伏羲的名字。
还有那条烛九阴,它鳞片上的纹路像某种失传的符文。
陈文锦把这些碎片撒在路上,像故意撒米引鸟。
吴协开始常往吴山居跑。
木楼梯被他踩得吱呀作响,他凑到老人跟前,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您就教我一点,一点就好。”
吴君临手里的刻刀没停,木屑簌簌落下。”不是不教,是教不了。”
刀刃划过木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你筋骨早定型了。”
“那总能学点别的。”
吴协蹲在矮凳上,像只讨食的猫,“总不能次次都让胖子挡在前面吧?”
老人终于搁下刻刀,叹了口气。”过两天,等你歇透了精神。”
他目光扫过吴协泛青的眼圈,“吴家的孩子,哪能真让人比下去。”
吴协回屋后,吴君临从柜底抽出一段泛着暗金光泽的筋络。
触手微温,像还活着。
烛九阴的鳞片已经变成两件背心,叠在樟木箱里,摸上去比丝绸软,比铁硬。
黑金古刀曾在那鳞片上擦出一串火星,只留下浅白的划痕。
弓胚用的是蛇骨混着滇矿,在炉里炼了三天三夜。
弦是那段筋,裁开时发出琴弦崩断似的脆响。
成品只有巴掌大,能收进袖袋。
他试过一次,箭离弦时没声音,三十步外的砖墙却炸开一个窟窿,边缘光滑得像被巨兽咬过。
剑也重淬了,掺进骨粉的刃口在灯下泛着青灰色。
一套东西摆在案上:两件背心,两把小弓,三柄短剑。
装备堆起来不过一摞,却足够把一个普通人裹成刺猬。
窗外传来吴协的鼾声,绵长均匀。
老人用绒布慢慢擦拭剑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为他准备行囊。
夜风穿过天井,带着井水的凉气,那些没说完的话都散在风里了。
晨雾尚未散尽时,吴协已立在吴山居厅堂 。
几日休整令他眼中血丝褪尽,连呼吸都透着股清朗劲儿。
廊下传来脚步声,吴君临跨过门槛时瞥见他:“天光未透就候着了?”
“您嘱咐的,一刻不敢忘。”
吴协嘴角扬起,“这些时日睡得沉、吃得香,精气神都攒足了。”
吴君临不再多言,只从案头拈起三柱线香。
火星在昏暗中亮起,青烟笔直上升。
“给你爷爷叩首。”
吴协虽不解其意,仍依言跪在 上。
额头触地时,听见身后传来低语——
“老三,当年你求我授艺,我却连自保都勉强。”
香柱插入铜炉,吴君临的声音像浸过深井水,“如今托你子孙的福,这副残躯才得见天日。”
烟霭缭绕中,他合目片刻:“今日将这点微末本事传予吴协,你在泉下……且安心罢。”
吴协起身接过另三柱香。
檀木气息钻进鼻腔,他忽然想起幼时伏在爷爷膝头听故事的午后。
“我这些手段,有的练成了能改天命。”
吴君临转向他,袖口无风自动,“但没十年苦功,碰都碰不得。”
“那学了岂非无用?”
“急什么。”
老人右手忽泛起靛青——并非颜料,而是皮肉自内透出的冷光。
吴协脊背一紧,他见过这颜色:墓道里大奎倒地时,这只手曾悬在血泊上方。
掌心已按上他前额。
冰凉触感并非来自体温,倒像有雪水顺着颅骨缝往里渗。
无数画面炸开:人影翻腾、拳路走势、呼吸节奏、肌肉绷紧又松弛的韵律……海量信息强行灌入脑海。
吴协踉跄半步,却被那只手稳稳托住。
“回去慢慢嚼。”
吴君临撤掌时,青色已褪尽。
“这就……传完了?”
吴协按着太阳穴,眼前还有残影浮动。
“不然?要摆香案、念口诀、再舞套把式?”
老人瞪他,“换作姑娘家,我倒乐意手把手教。”
吴协缩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