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什么门道没?”
王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吴协合上本子,喉结动了动:“这是老痒的笔迹。”
“那刚才跑掉的那位……又是谁?”
王胖子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吴协的视线没有离开那本笔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指尖继续划过泛黄的纸页。
老痒陪着母亲度过的那些日子,字里行间透着清贫,却也浸着一种近乎扎人的满足。
能守在身边,能端一碗热水,对他而言便是全部了。
可这偷来的安稳薄得像层纸,没撑多久就被病魔捅破了。
药钱成了横在眼前的一道深沟,他跨不过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几乎没走动过的远房表亲找上了门。
那人压低了声音,说起秦岭深处藏着一处“宝地”,找到了,几辈子都不用愁。
老痒心动了。
动心的理由简单而迫切——他需要钱,立刻就要。
安顿好母亲,他便跟着表亲一头扎进了那片苍茫大山。
一个月,他们在不见天日的林子里打转,最终落脚处,正是此刻他们所在的这片地底。
笔记里写,他们最初也爬上了山顶,看见了祭坛,看见了那棵庞然巨物般的青铜树。
当时两人眼里冒光,笃定下面埋着宝贝,顺着冰冷的枝干就溜了下来,结果发现了这片超乎想象的“神迹”。
老痒用颤抖的笔迹描绘着震撼,他甚至写道,觉得万里长城摆在眼前都会黯然失色。
“嗬!”
旁边猛地凑过来一个脑袋,带着股汗味,“照这意思,那小子以前就来过?”
吴协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丝不耐烦的气息。
“要看就安静,不看就滚远点。”
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王胖子立刻举起双手,在自己嘴上做了个拉链的动作,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吴协瞥去一个警告的眼神,重新埋首于文字。
第一次的探寻,笔记里记载得出奇顺利。
但“财富”
并未现身。
那青铜树固然惊人,却变不成真金白银。
最后,两人只能各自折了一小段枝杈,悻悻而返。
回家的路,成了通往地狱的门。
推开门,迎接他的是卧室里母亲早已冰冷的躯体。
那之后的日子,老痒的笔迹开始凌乱、癫狂。
他守着那具逐渐僵硬的躯体,同吃同住,直到某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惊动了四邻。
他不得不放手,将母亲埋入黄土。
魂好像也跟着埋进去了。
老痒做什么都丢三落四,整个人空荡荡的。
某天,他翻出那截青铜树枝,想看看能不能换几个钱——当初是戴着手套折的,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用手指去触碰它。
冰凉的触感窜上指尖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某种难以言喻的嗡鸣在脑髓深处震荡开来,眼前闪过纷乱的虚影。
这绝不是普通的金属,他陡然确信,这里面藏着某种近乎“神灵”
的、令人战栗的力量。
他慌慌张张把树枝藏好,想去寻那个表亲商量,却得知对方早已疯癫的消息。
寒意瞬间爬满了脊背。
老痒冲回家,只想把这邪门的东西扔得越远越好。
推开厨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灶膛里跳动着暖黄的火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在氤氲的蒸汽里忙碌。
“妈……?”
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个梦,眼泪却已先一步滚落。
那身影转过身,带着他记忆里分毫不差的、略带责备的神情:“多大个人了,还掉金豆子?”
老痒再也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那具温暖而实在的身体,把脸深深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
是真的,母亲回来了。
他几乎是狂奔着,将那截青铜树枝扔进了后山的深涧。
失而复得的狂喜淹没了他。
可仅仅两天后,清晨醒来,厨房冰冷,床铺空荡,母亲又一次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个冰冷而诡异的念头攫住了他:是那截树枝……难道是因为它?
他发疯似的冲进后山,在乱石和溪流中摸索,直到指尖再次触到那冰凉的、带着水渍的金属。
把它紧紧攥在手心,跌跌撞撞跑回家——厨房里,炊烟再次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