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母亲的去留,系于这截诡异的青铜。
从此,那截树枝被他用最干净的布包裹,置于家中最高处,近乎虔诚地供奉起来。
日子似乎回到了从前,母亲在眼前走动、唠叨,他心底那个巨大的窟窿被暂时填满。
只是有一点异样:母亲的活动范围似乎被无形地限制在这座老屋里,无法随他走远,否则便会淡去、消失。
但老痒不在乎,只要推开门能看见,就够了。
这样的平衡维持了大约一年光景。
然后,异常开始出现。
母亲的身影变得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透明,甚至毫无预兆地突然隐没。
老痒慌了,颤抖着手捧出那截青铜树枝,它依旧冰凉,却仿佛失去了某种内蕴的“活气”,变得黯淡、沉默。
不能让母亲消失。
这个念头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几乎没有犹豫,他再次收拾行装,目标直指秦岭——那一切开始的地方。
指尖抚过纸页最后一行,墨迹在这里突兀地断绝。
吴协合上那本边缘磨损的笔记,洞穴里潮湿的寒气似乎渗进了骨头。
他抬起眼,火光在岩壁上跳动,将另外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老痒,”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处显得有点干,“早就不是活人了。”
他复述了笔记里的内容:那个关于青铜树枝的执念,那条致命的毒蛇,从高处坠落的绝望,以及最后——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一模一样的自己。
两个面容相同的人面面相觑,一个在血泊里咽了气,另一个捡起了未竟的愿望。
“物质化。”
一直沉默靠在岩壁上的男人忽然吐出三个字。
他的眉头拧着,像在思索某个难解的结。
吴协转向他:“这个词你在不言骑那里提过。
它究竟指什么?”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仿佛语言是件笨拙的工具。
火光在他深潭似的眼里映不出多少温度。
“一种将念头变成实体的幻象。”
接话的是吴君临。
他拨弄着面前一小堆即将熄灭的炭火,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天气。”当你对某个人或某件事的渴望强烈到一定程度,这里的力量会让它具现在你眼前。
就像老痒盼着有人能替他完成心愿,于是‘他’就真的出现了。”
“等等,”
吴协打断他,一个冰冷的念头窜上来,“照这么说,老痒的母亲,还有之前棺材里那位……也都是这样‘变’出来的?”
“是。”
吴君临点头,“区别在于,棺材里那位自己并不知晓 。
他以为自己还活着。”
吴协想起吴君临之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判断——那人既算死了,也算活着。
原来根子在这里。
一种扭曲的延续,依托于强烈情感与这地方诡谲力量共同捏造的幻影。
长生?这个字眼猛地撞进他脑海。
如果永远不离开这片地界,是否就能靠着不断“幻想”
出自己,以另一种形态存在下去?
可这里空荡得可怕。
除了岩石、黑暗和他们这几个闯入者,别无他物。
“这些‘物质化’出来的人,会不会……自己消散?”
他斟酌着用词。
“当然。”
吴君临吹开炭灰,“梦总有醒的时候。
幻象无法永恒,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额外的力量支撑。
比如血祭。”
吴君临抬眼,目光扫过众人,“之前那个穿锦衣的,能存在那么久,靠的就是这个。
但即便那样,他也只能大部分时间沉睡着。
一旦清醒,这具幻化出来的身体同样需要食物和水,而此地一无所有。”
王胖子在角落里哼了一声,似乎对“永恒”
需要付出的代价不以为然。
他更关心别的事:“那要是光有钱呢?够不够?”
吴君临没理会这打岔,继续道:“更关键的是,活下来的只是那个被‘想’出来的复制品。
原本的那个人,该死还是会死。
而且,复制品能继承多少原主的记忆、心性?恐怕都是残缺的。”
吴协想起一路上老痒的模样。
那副总是透着虚弱的体质,对骸骨、笔记和旧挎包的彻底遗忘。
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似乎就只剩下完成真身临终的托付。
这算哪门子长生?不过是一次次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