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几人的呼吸在短暂的凝滞后,恢复了原有的频率。
凉师爷的叙述像是一根细线,将散落在时间尘埃里的珠子一颗颗串起——关于那位李老板的先人,关于更早年代里某位身负特殊使命的武官,关于一本被称为“河木集”
的册子。
这些片段此前只是模糊的传闻,此刻却在凉师爷的言语中显出了轮廓。
“继续。”
吴协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催促,却让凉师爷喉结滚动了一下。
原本或许还想绕些弯子的话,在瞥见旁边吴君临那道没什么温度的目光时,立刻被咽了回去。
凉师爷清了清嗓子,语速加快了些。
那是乾隆年间的事了。
李家的先祖在朝为官,凉家的先祖则在其身旁担任幕僚。
某日,一位将军模样的男子抵达此地。
明面上的职衔是武职,暗地里干的却是为那位酷爱古物的皇帝搜罗奇珍的差事。
这并不稀奇,宫里总需要一些行走在阴影里的手,去触碰那些不能见光的物件。
将军手中有一册“河木集”
——没有它,那些深藏于山川湖海的宝物又如何能被一一寻获?他听闻这片苍茫的秦岭深处,藏着一处非同寻常的所在。
于是,李姓官员被命为向导,领着一行人进了山。
山区被悄然封锁。
连同李官员自己在内,所有人都被拘在了那片山岭之间,不得离开。
这一拘,便是整整三个春秋。
李官员只得将处理公务的一应事物都移到了山中。
直到某一日,风声隐约传来——圣上竟要亲临此地,且是轻装简从的私访。
这绝非寻常。
李官员暗忖,必是掘出了什么足以震动宫闱的物事,才能让那位九五之尊移驾至此。
好奇如藤蔓缠绕上来,他寻了个由头,请那位将军饮酒。
酒过数巡,将军的舌头有些松了。
他压低声音,吐露了零星字句:他们在山腹里,找到了一棵树。
一棵被当地人称为“神木”
的古树,传说能映照人心深处的渴望。
也是在树旁,他们发现了一只匣子,匣身盘绕着龙形的纹路。
匣子打不开。
任他们用尽法子,那锁扣纹丝不动。
最后只得将整个匣子封好,送往京城。
便是这匣子,引来了乾隆帝。
将军心里透亮:能惊动天子亲至的东西,世间寥寥。
那匣中之物,分量恐怕重得超乎想象。
自那次酒后,将军与李官员的往来多了起来。
山中岁月孤寂,彼此扶持间,竟也生出了几分患难之交的情谊。
然而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一个天色沉郁的傍晚,将军仓皇寻到李官员处,脸上失了血色。
他说,圣上其实早已秘密来过,又走了。
明面上,天子褒奖了他们,许诺加官晋爵。
可将军知道,那已是赏无可赏的境地。
若再进一步,便是滔天大祸。
皇恩之下,藏着的或许是灭口的旨意。
为了守住秘密,所有知晓此事的人,恐怕都难逃一死——包括李官员,也包括他自己。
共处数年,总有些情分在。
将军将贴身藏着的“河木集”
塞进李官员手中,催促他们趁夜色立刻逃离。
于是,李官员带着凉师爷的先祖,怀揣那本册子,一路向南,隐入了两广的烟瘴之地,从此扎根,再未北归。
“河木集”
的事被死死捂住,成了家族里一个绝不能触碰的禁忌,生怕招来灭顶之灾。
直到李老板这一代,整理旧物时,它才重见天日。
而凉师爷又恰好认得些册子上那些形似“哑文”
的古怪符号。
重返秦岭的念头,便是在那时燃起的。
这些年来,他们前后踏入这片山岭七次。
每一次都空手而回,有几次甚至险些把性命丢在幽暗的洞穴或陡峭的崖壁上。
迫不得已,李老板才请来了经验老道的孟姓向导,路途上方才安稳了些。
“你的意思是,”
吴协打断了叙述,目光落在那些层层叠叠的棺木上,“这些……都是乾隆年间的人?就是当年在此地挖掘的那些?”
凉师爷用力点了点头:“若不是当年那位将军冒险送信,我们两家的先祖,怕也早就成了这山中的一堆枯骨了。”
“那为何要把棺木弄成这副模样?”
吴协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