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协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几秒,终究没再问。
溪水边,吴君临甩上来三条还在扭动的鱼。
鳞片沾着晨露,在朦胧天光里泛出湿漉漉的银灰色。
三人沉默着分食了这顿简陋的早饭——接下去的路,腿脚得有力气。
老痒指的方向,是还得翻过一座岭。
他说山那边能见到村道,顺着道走到底,有个巴掌大的寨子。”过了那寨子,就再遇不见活人烟了。”
老痒含混地说着,至于寨子再往深处该怎么走,他只摇头:“到了那儿才说得清。”
于是只能继续往上爬。
老痒的喘气声越来越重,像破风箱在拉扯。
虽说比头一天稍好些,可还是落下一大截。
日头爬到头顶又往西偏时,三人总算站上了山脊。
吴协望着底下,忽然骂出声来。
一条灰白色的水泥带子,清清楚楚盘在山谷里,一直蜿蜒到远处聚成几簇灰瓦屋顶的地方。
他猛地扭头瞪向老痒:“有路!你非领着钻老林子!”
老痒脸涨成猪肝色:“我进去那年……还没这路。”
路不宽,但够走个拖拉机。
望过去,寨子还远在天边。
以他们这速度,走到那儿怕是得半夜——尤其还拖着个走三步歇两步的病秧子。
日头渐渐西沉,三人正盘算是不是又得露天过夜,身后冷不丁传来人声:
“你们干啥的?”
吴协惊得一哆嗦,回头看见辆牛车。
车上坐着一对夫妇,脸被晒成古铜色,车厢里横着几把沾新泥的锄头。
看样子是刚下地回来。
“老乡,”
吴协挤出笑,“我们想去前面寨子看看。”
赶车的男人皱起眉,目光在他们身上刮了一遍:“那破地方有啥好看的?”
“就……想瞧瞧山里日子怎么过。”
吴协胡乱应道。
牛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木轮压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斜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路旁枯黄的草茎上。
赶车的女人先前还板着脸,此刻攥着几张簇新的钞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男人坐在车辕另一侧,不时侧过脸偷瞥客人怀里的背包,喉咙里滚出含糊的笑音。
“早这样痛快多好。”
穿深色外套的年轻人收回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他身旁那个结巴的同伴别过脸,盯着远处山脊的轮廓,腮帮子绷得很紧。
“是、是是……您几位坐稳。”
男人甩开鞭子,老牛加快了步子。
车轮碾过坑洼时,车厢剧烈摇晃。
一直沉默的第三个旅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表,你这脾气得收收。”
被称作老表的青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
村庄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最后一缕日光正沉进西山。
几十栋木屋歪斜地挤在山坳里,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翻起灰白的底子。
村口泥地上停着两辆沾满泥浆的越野车,轮胎花纹里嵌着新鲜的湿土。
笑声从一栋稍高的木屋后炸开。
一个圆胖的身影转出来,皮夹克敞着怀,手里还捏着半截烟:“可算等着了!再晚点灶膛的火都要熄了。”
深色外套的年轻人脚步顿住。
他看见胖男人身后又走出两个人——一个穿冲锋衣的女人,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另一个瘦高的男人靠在门框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
“你们……”
年轻人喉结动了动。
“潘子指的路。”
女人走上前,目光掠过赶车的夫妇,最后停在深色外套的年轻人脸上,“我们在杭州扑了空。”
结巴的青年突然转身,抓住自己同伴的胳膊:“走、走不走?”
“老痒你听我说——”
“不、不听!”
老痒甩开手,径直走向那对已经缩起肩膀的夫妇,“带、带我找住处。”
他走得很快,踩得地上的碎石噼啪作响。
深色外套的年轻人追上去,压低声音解释着什么。
圆胖男人挠了挠下巴,朝剩下那位旅人扬扬眉毛:“这谁啊?火气够冲的。”
“亲戚。”
简短的回答落下时,答话的人已经迈步跟上了前面两人的背影。
夜晚的村庄很静,静得能听见屋后溪水流过石缝的潺潺声。
木屋里点了油灯,光影在墙壁上晃出颤动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