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轮碗盏碰撞后,深色外套的年轻人状似随意地提起后山。
正在倒酒的中年男人手一抖,酒液洒出碗沿,在桌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去不得!”
女人抢着开口,油灯的光照得她眼角皱纹像刀刻的深,“那山里……有东西。”
男人放下酒坛,凑近些,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是鬼王。
会招阴兵,能吞活人魂魄。
前些年有不信邪的后生进去,再出来时……”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眼珠子是空的,只会反复说一句话:‘别抬头看月亮’。”
穿深色外套的年轻人慢慢转着陶碗,酒面荡开细小的涟漪。
他想起另一个地方,另一段关于亡者的传说。
墙壁上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拉长又缩短,像某种无声的应和。
“鬼王?”
他抬起眼,语气很淡,“长什么样?”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油灯的灯芯忽然爆开一粒火星,噼啪一声,屋里暗了刹那。
夜色沉得像是泼了墨,中年人朝屋里喊了一声。
女人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掠过一丝僵滞,半晌才拎出一只竹篮。
她往篮里塞了饭食,又摸出刀和手电,动作慢得像是被什么拽住了手腕。
“这些年日子紧巴,”
中年人转向暗处立着的三个影子,“要不是你们给的数目够,这地方……我绝不会让外人踏进来。”
吴协与同伴交换了眼神——这是要他们跟着走?没人吭声,只默默抬脚跟了上去。
出了院门,路便折向后山。
前头那对夫妇走得极轻,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
这种紧绷传染了后面的人,三个年轻人的脚步也不自觉缩了起来,仿佛林子里有无数只眼睛正贴着脊背窥视。
林子很快吞没了他们。
月光从枝杈间漏下,照得林间浮起一层灰蒙蒙的雾。
那两人忽然停住了。
“就这儿,”
中年人回头,声音压得扁扁的,“你们站远些。”
三人往后挪了几步。
吴协凑近身旁的长者,耳语般问:“地下……有东西?”
吴君临没答话,只抬了抬下巴。
那对夫妇已蹲下身,用手拨开堆积的落叶。
底下露出一块木板,边缘已被潮气蚀得发黑。
两人合力一掀——
一股腐浊的气味猛地冲上来,紧接着是铁链拖过泥土的闷响。
“嗷——!”
那不是人声,更像兽类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嚎叫。
一个影子从洞口弹出来,乱发覆面,浑身裹着泥垢,手腕和脚踝上都缠着粗重的锁链。
链子长度只够他扑到洞口边缘,便再不能前进半分。
吴协和老痒浑身一僵,后背撞上了树干。
老妇人这时从旁拾起一根长竿,将竹篮挑到竿头,慢慢递向洞口。
那人立刻扑上来,双手抓住篮子,把脸埋进去疯狂吞咽,饭粒和菜渣溅得到处都是。
“这……这是……”
吴协喉咙发干。
他完全没料到,所谓“见识一下”
竟是这般景象。
难道这是个陷阱?手猛地往腰间一摸——背包全落在院里了。
就在这时,那对夫妇忽然同时转过头。
月光斜斜打在两人脸上,眼眶里映出两点幽白的光。
吴协脊背一凉,侧身躲到了吴君临背后。
“我儿子。”
中年人开口,声音里像掺了沙。
儿子?老痒瞪大眼睛。
既是亲生的,为何锁在这种地方?
“两年前,他嫌山里穷,非要去后头寻宝,想换了钱进城……”
中年人话说到一半,洞里的人骤然昂头,朝着三人方向嘶吼:
“全是假的!只有我……我才是真的!”
那嗓音嘶裂得像破风箱,可真正让人发寒的是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一种非人的浊黄色。
“猴子的眼睛……”
老痒喃喃道。
吴协也看见了。
那双眼的色泽,分明与之前袭击他们的山魈一模一样。
“猴子?他从小就像只野猴。”
中年人苦笑。
“能仔细说说吗?”
吴协问。
中年人抹了把脸。
这事在村里早不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