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杯温酒下肚,老痒僵直的肩颈终于松了些。
他开始讲述——断断续续的句子,像破损的磁带:几年前一次地下的行动,失手,铁窗后的日子,母亲独自在解家宅院侧屋里熬着的年月。
“就当这儿是自己家。”
吴协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
老痒摇头。
他放下酒杯,陶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响。”我得干最后一票。”
他说,“带我妈走,远远的。”
“缺钱?”
“不是钱的事。”
老痒盯着桌面的木纹,“我不能白拿你的。
我想……借几个人手。
如果你能一起去,更好。”
“什么地方?”
老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杯壁。”到了自然知道。”
吴协放下筷子。
陶瓷碰撞的声音比刚才清脆。”老痒。”
他叫这个名字时放慢了语速,“我们光屁股玩到大的。
你现在这样遮遮掩掩,是不信我?”
沉默像水一样漫开。
老痒终于抬起眼睛,目光在吴协和吴君临之间游移片刻,又落回自己满是茧子的手上。”那地方……有棵青铜的树。”
他几乎是用气声说,“很大的树。”
老痒从怀里掏出那件东西时,桌边的吴协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是一只青铜铸的铃铛,尺寸大得反常,表面覆着层暗绿色的锈迹。
“秦岭。”
老痒压着嗓子,眼睛往旁边瞟——吴君临正慢条斯理地夹菜,仿佛桌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具 置我不能说……但里头肯定有货。”
吴协没接话。
秦岭那片地方,埋着的古墓从来不少。
他盯着铃铛,海底墓里那些挂在尸骸上的青铜铃铛忽然撞进记忆——培育方式、诡异的声响、还有与之纠缠的蛇眉铜鱼。
如果老痒发现的地方也有这东西……
“成色老,年代够久。”
老痒把铃铛往他眼前又递了递,“怎么样?”
“偏门。”
吴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就算你能挖出一筐,也凑不够你要的那个数。”
老痒脸色僵了僵:“不值钱?”
“倒也不是。”
吴协接过铃铛,指腹蹭过锈蚀的纹路,“有些搞研究的人就爱收这种稀奇古怪的老物件。
下午我帮你问问。”
老痒肩膀松下来,呼出一口气。
青铜铃铛……吴协心里已经定了要去一趟。
但他一个人不行。
他转向桌对面:“大爷爷,您有空走这一趟么?”
吴君临筷子没停,只“嗯”
了一声。
老痒嘴角抽了抽,挤出一句:“我……我可请不起您这样的高人。”
“不用你请。”
吴君临撂下话,继续喝酒。
老痒闭上嘴,脸色有些灰败。
午后,吴协按记忆找到那座宅院。
青砖高墙,门环锈得发黑。
他扣了扣门,朝里喊:“吴爷爷!我是吴协!”
里头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拉开一条缝,探出张中年男人的脸:“找谁?”
“我找吴爷爷。
我是吴家的吴协,小时候常来的。”
男人打量他几眼,眉头拧起来:“等着,我去问一声。”
门又合上了。
吴协站在风里,想起以前每次来,老人总会笑着摸他的头,塞给他两块酥糖。
如今连门都难进。
男人再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爹说了,往后不见吴家人。
您请回吧。”
“为什么?”
“为什么?”
男人嗤笑一声,“我爹现在是国学大师,跟你们这些下三门混在一起,像什么话?”
话像冰碴子扎进耳朵。
吴协没再争辩,转身时看见另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提着礼盒走近——杭城文化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中年男人立刻换了张脸,殷勤地将人迎进去,仿佛刚才站在门口的吴协只是团空气。
门“哐”
一声关严了。
老痒跟在他身后,小声问:“还问吗?”
吴协没回头,径直往巷子外走。
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他想起爷爷以前常说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