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再次被叩响时,开缝里露出的那张脸已经堆满不耐。
“怎么还是你们?”
中年男人的声调里压着火。
吴君临没接话,只将视线钉在他脸上。
那目光像冰锥刺破空气,让男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去告诉吴中天,”
吴君临的嗓音平得像磨过的刀,“我来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得极慢:“让他跪着爬出来。
否则——”
后半句没说完,但门后的男人已经嗤笑出声:“血洗满门?演古装戏呢?现在可是 律的社会。”
吴协的手心渗出了汗。
他太清楚身边这位的脾性——那句话绝非虚张声势。
中年男人骂了句“疯子”,转身消失在门廊阴影里。
客厅里檀香缭绕。
穿西装的男人正将一幅卷轴徐徐展开,绢面上墨迹苍劲。
“吴老,这幅够诚意了吧?”
西装男嘴角噙笑,“国学论坛的主讲席,您总得赏脸。”
太师椅上的老人约莫七十,面皮保养得紧实,只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
他没答话,目光落在匆匆折返的儿子身上。
“浮躁。”
老人吐出两个字。
“爸!”
中年人喘着气,“那小子又来了,还带了个帮手,说要……要咱们全家跪着见!”
西装男“噗”
地笑出声:“谁这么狂?”
“他说他叫吴君临。”
空气突然凝固了。
老人手里的茶盏“哐当”
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裤管,他却像毫无知觉,整个人筛糠似的抖起来。
“你……再说一遍?”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吴、君、临。”
儿子一字一顿重复。
老人猛地抓住儿子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原话怎么说的?”
“让您……跪着出去。”
西装男刚要开口嘲讽,却见老人“扑通”
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
膝盖骨撞在青砖上的闷响,惊得窗棂外的麻雀扑棱飞散。
“爸!您疯了?!”
中年人伸手去扶,反被一股蛮力拽得一同跪下。
两个身影就这样在西装男瞪圆的视线里,用膝盖一寸寸磨过庭院石径,朝着大门挪去。
门轴吱呀转动时,吴协看见一颗花白的头颅重重磕在门槛外。
“小的……拜见大爷。”
声音打着颤,混着砂纸摩擦般的嘶哑。
老痒倒抽一口凉气。
吴协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停了半拍——这老头竟真用最屈辱的姿势匍匐在尘埃里。
客厅里的西装男僵成了石像。
他的认知在崩塌:这位在学界被捧上神坛的老人,此刻像条认主的狗,额头紧贴地面,后颈暴露着脆弱的弧度。
而门外站着的,不过是三个衣着寻常的年轻人。
“出息了。”
吴君临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冷得像腊月檐冰,“连姓都忘了是谁赏的?”
吴协怔住。
他只知道这老头曾祖父手下做过事,却不知连“吴”
字都是借来的名号。
伏地的人抖得更厉害了,脊梁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大爷爷,”
吴协压低嗓子,“有外人在。”
吴君临扫了眼厅内石化的人影,鼻腔里哼出一声:“起来。
难道要老子弯腰扶你?”
老人连滚带爬站起,腰却再没挺直过,始终维持着虾米般的佝偻。
那姿态,像极了旧戏台里演了一辈子的老仆。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粘在老人沾灰的裤膝上。
没人去掸。
中年男人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这年轻人究竟是谁,竟能让自己父亲也恐惧到这种地步。
那句“连姓氏都是他赐的”
钻进耳朵时,他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父亲早年确是吴家的伙计,却从未提过还有这般渊源。
“里头那位,”
吴君临朝内室瞥了一眼,“是想让我替他揉腿?”
吴中天立刻示意儿子把穿西装的男人带出去。
旁人或许不识吴君临,但他这老伙计怎会不清楚?
待客厅只剩他们几人,吴中天又一次跪了下去。
他知道此刻便是生死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