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求与咒骂立刻从后面泼洒过来,又被水声吞没大半。
那船实在太小,一头黄牛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根本没给活人留位置。
牛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任凭两人如何捶打推搡,四蹄如同焊在船板上,纹丝不动。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把目标转向牛背。
或许,只有那高出水面的脊梁,才算得上一块暂时的浮岛。
“吱嘎——吱嘎——”
那刮擦声更近了,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两人彻底乱了方寸。
年轻的船工仗着力气,一把攥住牛尾,脚就蹬上了老汉的肩头。
老汉哪里肯当垫脚石,枯瘦的手像铁钳般扣住了船工的小腿。
“来了。
噤声。”
一直沉默如石的小哥,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僵。
连他都出声警示,水下的东西绝非等闲。
大奎的牙齿已经开始打架,咯咯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几乎在小哥话音落下的同时,吴三省也拧亮了手电。
光柱刺破前方的黑暗,照见水下一团巨大的、蠕动着的阴影。
它太庞大了,几乎塞满了整个水道,并且长得惊人,船身从它上方滑过时,那影子还未见尽头。
它在水下迅捷地移动,看不清具体形貌,只留下一种被无尽躯体缓缓碾过的压迫感。
吴协按捺不住好奇,脖子忍不住想往水下探。
“别看水里。”
小哥第二次出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吴协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背脊坐正,先前船工关于水里有东西的告诫,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吱吱……嘎嘎……”
声音连绵不绝,像有无数细小的骨骼在摩擦,啃噬着每个人的神经。
那究竟是什么?真如车夫所言,是所谓的“河神”?可这“河神”
的体形未免太过骇人,悠长得如同潜游的巨蟒,正在它的领地里巡弋。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从后方撕开黑暗。”河神老爷!不干我们的事啊!饶命!饶命啊!”
是那老汉的声音,充满了垂死的挣扎与哀告。
吴协他们急忙将手电光追过去,却只捕捉到船工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正疯狂地拽着牛尾向上攀爬,然而下一秒,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和绝望冻结了他的表情,仿佛有不可抗拒的力量自水下袭来,将他猛地一扯——整个人瞬间便没入了漆黑的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他们的大船借着水流,已悄然驶出一段距离,后方的小船连同其上的惨剧,迅速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河神……真是河神……我们、我们怎么办?”
大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寒意。
吴三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吴君临。
这个被自家老爷子私下里称作“怪物”
的年轻人,此刻成了所有人眼中唯一的浮木。
“哞——!”
一声拖得极长、饱含痛苦的牛哞,又从身后的黑暗深处追了上来,狠狠撞在每个人的心口。
牛还在那小船上,这叫声意味着什么?是船翻了,还是那东西直接对牛下了手?如果连那条船都未能幸免,他们这艘,又真的安全吗?
黄牛的哀鸣比人的惨叫持续得更久些,也更为凄厉,仿佛正承受着缓慢而残酷的凌迟。
但这最后的挣扎也未能持久,几声断续的悲鸣后,一切重归死寂,只剩下水流拍打船帮的单调声响,以及那始终未曾远离的、细碎而恐怖的刮擦声,在洞穴中幽幽回荡。
死寂如潮水般淹没了一切,只剩下胸腔里沉闷的鼓动与喉咙间压抑的气流声。
这凝固般的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吱——吱——”
那种细密而尖锐的摩擦音又一次响了起来,这次是从船尾的方向逼近。
声音的指向明确无误,就是冲着这条船来的。
吴三省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刚要转头去寻吴君临,却瞥见那人倚在船帮上,神情闲散得像是在晒着午后并不存在的太阳。
很快,那令人牙酸的声响便漫过了船底。
紧接着,船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下方狠狠顶撞了一下。
潘子反应极快,手里的光源立刻扫向船尾——昏黄的光圈里,一具巨大的、惨白的牛类骨骼正用它嶙峋的角架死死抵着木船的尾部。
那骨架干净得过分,不见一丝皮肉粘连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