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想起来,谢尔盖笔记里有些页的背面是空白的。他们从来没翻过来对著光看。
“『它写的是:让每一面镜子面对面站著。它们会一直照下去,照到最深的地方。我在最深处等你。』”
蓝素素停下来。手电筒的光在纸面上微微发颤——不是手电筒在晃,是她的手在抖。
白夜把那页纸拿过来。背面朝上,对著手电筒。纸很薄,墨跡从正面透过来,形成一些反写的俄文字母。在最底下,有几个字不是透过来的,而是直接写在背面的。非常轻,铅笔写的,不凑近根本看不见。他认不出俄文,但能认出笔跡——谢尔盖的。
“背面写的什么?”他问。
蓝素素接过来,对著光看了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又看了一遍。
“不是俄文。”
“什么?”
“是英文。非常蹩脚的英文。语法全是错的。”她念出来,“『i anot hi he is not . we are not. but we will be.』”
白夜把纸放回桌上。他想起今天早上,他站在院子里,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当时他低头看著那团影子,忽然觉得影子的姿势跟他不一样。他站著,两手插在兜里。影子有一只手在外面。
“他在裂隙期最后几天,已经分不清自己和那个东西了。”蓝素素把纸翻过来,正面朝上,“他写这段话的时候,可能两个都在写。一句是他写的,一句是它写的。笔跡一样,墨水一样,同一只手。”
白夜把手伸进兜里。那面小圆镜还在。他把它掏出来,翻到正面,看著镜子里那张被裂缝切开的脸。左眼,右眼。他试著让自己的右嘴角往上挑了一下——非常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根本不会注意,就像上次在月光底下那样。不过这次他没有惊慌。他把镜子翻过去,背面朝上。铁皮上的鸟还在,收著翅膀,头歪向一边,像是在听什么。他把镜子塞回兜里。
“谢尔盖还写了什么?”他问。
蓝素素翻到最后一页。也是潦草的蓝墨水,有几处被水浸过,字跡洇开了。
“『如果这些东西被人发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说,我已经不在“这里”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也许在镜子背面。也许在那扇门的另一边。也许在你们的眼睛里,看著你们读这些字。如果是这样,请继续往下读。我需要你们知道一件事。那个东西不是不能被打败的。但它不能被赶走,只能被取代。』”
“取代?”
“『它学我们的方式,是占据我们的习惯、记忆、偏好。但这些都是过去的我们。它不是学习我们正在成为的那个人。它学不了未来。所以,不要回头看它。不要试图確认自己还是不是自己。不要问“我是谁”,问“我接下来要成为谁”。它永远慢你一步,只要你不回头,它就追不上你。』”
蓝素素把手电筒放在桌上,光柱照著天花板。手电筒在桌面上的反光把她自己的脸映得有点亮。白夜把谢尔盖的笔记页收好,叠整齐,夹进蓝素素的笔记本里。然后他走到铁皮柜前面,看著那扇被擦得乾乾净净的空柜门。柜门內侧贴著一张標籤,標籤上有一行手写的俄文。蓝素素走过来,用手电筒照著。
“上面写的什么?”
“不是俄文。是人名。英文的。谢尔盖给自己起的那个名字,每天晚上对著镜子念的那个名字,写在这张標籤上,贴在这个柜子里。他进来之后,把柜子清空,擦乾净,贴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躺进去了。”
白夜用手摸了一下空柜子內侧。金属的触感很光滑,被人擦过。他想像谢尔盖躺在这里面,在黑暗中,念著自己的秘密名字。一遍,两遍,三遍。直到那个名字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变成一串没有模式的声音。然后他爬起来,把柜门关好,擦掉外面的指纹,走出备份库。或者,走出去的不是他。
他们开始整理备份库里的资料。铁牛把能用的磁带和缩微胶片装箱,蓝素素一份一份地翻阅受试者档案,老胡负责打包,灰衣人站在门口,注意外面的动静。白夜负责铁皮柜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那个抽屉卡住了,他蹲下来,使劲往外拉。抽屉猛地弹出来,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不是文件。是一些个人物品。一只旧手錶,錶带断了。一枚徽章,上面印著极光计划的標誌。几张黑白照片,拍的是受试者的日常生活。一本工作日誌,封面上写著名字,他不认识俄文,但能看出来那不是谢尔盖的笔跡。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回抽屉里。然后他看见了那面镜子。
不是他兜里那种小圆镜。是一面方形的镜子,大概一本书那么大,镜面朝下扣在抽屉最底层。他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是乾净的,一尘不染,跟这个满是灰尘的抽屉完全不搭。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映出他身后的铁皮柜,映出蓝素素在不远处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