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起来,穿上鞋,推开门。铁牛正把斧头抡起来,看见他,斧头停在半空,然后落下去,木头裂开。
“没睡好?”铁牛问。
白夜蹲在枣树底下,捡起一片木柴,在手里转了两圈。“铁牛,我问你。从第17號研究所出来以后,你有没有做过什么自己记不住的事?”
铁牛把斧头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有。”
“什么样的事?”
“有一回,在边境一个镇上,我住在一家小旅馆。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鞋底全是泥。乾的,结成了块。”铁牛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前一天晚上没下雨。我哪儿都没去。但鞋底有泥。”
“后来呢?”
“后来我开始睡前把鞋底擦乾净。每天早上检查。”铁牛把树枝掰断,扔进柴火堆里,“泥再没出现过。”
“你就没想过弄清楚怎么回事?”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想过。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有一次,我在鞋底发现的不只是泥。”他站起来,把斧头別回腰后,“还有血。不是我的血。那天旅馆里没人受伤,隔壁住著一对老夫妻,早上还跟我打招呼。我不知道血是谁的,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去了哪儿。从那天起,我决定不再问鞋底的事了。”
白夜把手里的木柴放回柴火堆里。太阳从枣树的枝杈间漏下来,在地上照出一些碎光。
蓝素素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拿著一页刚译完的纸。“谢尔盖的笔记里有一段,关於这个的。”她在门槛上坐下,把纸摊在膝盖上,“他管这种状態叫『裂隙』。”
“裂隙?”
“意识里出现了空白。你可能看起来醒著,在走路,在说话,在做事情。但那个『你』不是平时的你。”蓝素素指著纸上的一段,“谢尔盖观察了十四个受试者,每个人在意识崩解前都经歷了裂隙期。短的几天,长的几周。裂隙期里,他们会做一些自己完全不记得的事。”
“做什么?”
“各种各样。有一个受试者,每天晚上起来,把宿舍里的家具重新摆一遍。摆成完全对称的图案。第二天早上问他,他什么都不记得。还有一个,开始写日记。用一种他从来没学过的语言。”蓝素素翻到下一页,“谢尔盖对照了那种语言,是古斯拉夫语的一种变体,已经失传至少六百年了。”
老胡端著搪瓷缸子从厨房出来,在旁边蹲下。“那受试者后来怎么了?”
“裂隙期持续了十一天。第十二天早上,他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的手,问护理员『这是谁的手』。护理员说这是你的手。他说,『不对,这不是我的手。我的手在门外面。』”蓝素素合上笔记,“当天晚上,他的意识彻底崩了。不是疯了,是『空了』。人还活著,能呼吸,能睁眼,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像一间搬空的屋子。”
白夜觉得老胡的搪瓷缸子冒著热气,但他自己的手是凉的。铁牛劈完柴,把斧头靠在枣树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个东西。它在裂隙里练习。”
蓝素素点头。“谢尔盖也是这么想的。他说裂隙不是偶然,是那个东西在『试驾』。它趁意识不设防的时候进来,学习怎么使用这具身体。一开始只是很小的动作。倒一杯水,把椅子挪个位置,在纸上画几笔。练习够了,它就能待更久。直到有一天,原来的意识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锁在门外面了。”
白夜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上那道极细的划痕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他试著回忆这道划痕是怎么来的。纸割的。什么纸?笔记本的纸。哪一页?他不记得了。
老胡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谢尔盖说裂隙期能有多久?”
“不一定。有的几天,有的几周。”蓝素素顿了顿,“但他提到一个特例。”
“什么特例?”
“他自己。”
院子里安静下来。枣树上有只麻雀跳了几下,飞走了。蓝素素把最后那页纸翻出来。“谢尔盖在笔记里承认,他的裂隙期比所有受试者都长。可能从项目中期就开始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她念出那段译文,“『11月20日。我今天翻看早期的实验记录,发现有些段落不是我写的。笔跡是我的,措辞也是我的。但我完全不记得写过那些东西。有一页上面画满了漩涡,跟我最近画的那些一模一样。但那一页的日期是去年六月。』”
白夜想起自己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个用铅笔画的人形。漩涡状的头,三个问號,红笔圈起来。他不记得画过。但那个图案现在就夹在蓝素素的档案袋里,铅笔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