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老胡问。
“谢尔盖知道自己裂隙太久了,已经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那个东西练习时留下的。他决定做一个实验。”蓝素素把纸翻到最后一页,谢尔盖用红墨水写的几行字,“他每天晚上睡前,在床头放一杯水。满的。然后对自己说:如果明天早上水少了,就证明它来过。如果水没少——”
“就证明它是他自己喝的。”老胡接口。
“对。”蓝素素把纸放下,“谢尔盖的实验持续了七天。水每天都少。他每天早上都记得自己半夜起来喝过水。非常清楚。能想起水的温度,杯子的触感,窗外的月光。第七天早上,水又少了。他记得自己半夜起来喝水。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泥土?”
“研究所封死之后,里面是没有泥土的。地板是水泥的,墙壁是水泥的,天花板是水泥的。泥土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蓝素素看著他们,“外面。那天晚上,有什么东西用谢尔盖的身体,找到了出去的路。又回来了。”
铁牛把手伸进兜里,摸出烟,没点。白夜坐在门槛上,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缝是乾净的。
老胡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所以那个东西,一直在练习怎么当一个『人』。”他把缸子放下,“先学动作,再学记忆。最后学怎么出去。”
“谢尔盖说,它已经学会了前面两步。第三步,它在等一个机会。”蓝素素看向铁牛,“一个能带它走得更远的人。”
铁牛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它选了我。从第17號研究所出来,我带了它六年。我自己不知道。”他把烟捏断,菸丝撒了一地,“那个镇上旅馆。鞋底的泥和血。它在练习。”
白夜忽然想起昨天早上,那个站在路对面的灰衣人。他说,你不是逃出来的,你是被放出来的。它需要一个能把它带出去的人。你带了六年,自己都不知道。
“现在它还需要我吗?”铁牛问。
蓝素素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不需要了。它已经有了新的裂隙。”
白夜抬起头。蓝素素正看著他。她的眼神不是责怪,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同情,或者比同情更复杂。
“我。”
“对。你从触碰那只皮箱开始,就已经被它看见了。你每往深处走一步,它就往你这边走两步。”蓝素素把谢尔盖的笔记收起来,一页一页叠好,放回档案袋,“谢尔盖说,它最喜欢你这种。天生的烛照境。门本来就是虚掩的。它不用敲,推开就行。”
白夜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乾净,掌心那道被碎玻璃划的痂已经快好了。右手食指的划痕只剩一道白印。他握紧拳头,又鬆开。还能控制。还能確定这只手是自己的。
铁牛站起来,走到白夜面前。“谢尔盖有没有说,怎么把它赶出去?”
蓝素素摇头。“他只说它害怕两样东西。第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它学不了不確定的东西。”
“第二样呢?”
“他说了一半。门被撞开了。”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第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什么叫『不知道自己是谁』?”
蓝素素想了想。“可能不是字面意思。不是失忆,不是发疯。是——”她斟酌著措辞,“是那个人的意识里,没有一个固定的、可以被模仿的形状。”
白夜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不断变化。早上的你和晚上的你不一样。生气的你和平静的你不一样。独处的你和人群中的你不一样。但这些变化是有边界的。像一条河,有河床管著,水流再急也漫不出去。”蓝素素看著白夜,“那个东西学人,学的是河床。固定的模式,重复的习惯,稳定的记忆。如果一个人的意识里没有这些——如果那条河没有河床,隨时可以改道,隨时可以变成另一条河——它就学不了。不是学不会,是不敢学。因为它自己就是没有河床的。它害怕掉进水里,再也上不来。”
白夜把手放在膝盖上。“你的意思是,要想不被它学会,就得让自己变得不確定。”
“不是变。”蓝素素说,“是承认。承认自己本来就是不確定的。你以为你有一个固定的『自我』,那是错觉。那个东西就是利用这个错觉进来的。它假装成你,因为你也一直在假装成你。你不假装了,它就没戏唱了。”
白夜沉默了。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已经缩到树根底下。太阳爬到正头顶,冬天的阳光没有温度,只是把一切照得很亮。
铁牛把捏断的烟捡起来,扔进柴火堆。“试试。”
“什么?”
“试试不假装。”
白夜看著他。“怎么试?”
铁牛想了想。“你今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干什么?”
“穿鞋。”
“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