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太太歪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哪门子的经。王妈妈跪在脚踏上,替她捶着腿,力道不轻不重,分寸拿捏得刚好。
“老太太,时候不早了,该歇了。”
“歇什么歇。”老太太睁开眼,把佛珠往桌上一撂,“这一家子闹成这样,我能睡得着?”
王妈妈不敢接话,只低头捶腿。
老太太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幼仪那孩子,从前不是这样的。温温顺顺的,说什么是什么,怎么如今跟换了个人似的?”
“许是……大爷伤了夫人的心?”王妈妈小心翼翼地说,“听说前几日夫人落水,大爷头一句问的不是夫人的身子,是啸哥儿的事能不能借机抹过去。”
老太太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还有莺娘子。”王妈妈觑着老太太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老太太,老奴多嘴,莺娘子和大爷……是不是太亲近了些?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看着呢,闲话早就有了。”
“闭嘴!”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佛珠从桌上滚落,骨碌碌滚到地上,“什么闲话?他们是亲兄妹,哪来的闲话?谁再敢嚼舌根,拔了舌头!”
王妈妈连忙跪下磕头:“老奴失言,老奴该死。”
老太太胸膛剧烈起伏着,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佛珠,一颗一颗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幼仪不能生,婉莺生了两个哥儿。章明心里向着谁,那是明摆着的事。”
她闭上眼,声音苍老得像风干的树皮。
“只是这府里,不能乱。乱了,陆家就完了。”
王妈妈跪在地上,不敢再出声。
窗外,一个黑影贴着墙根,飞快地消失了。
翌日清晨,程幼仪刚梳洗完,素月就急匆匆跑进来,脸涨得通红。
“夫人!出事了!”
程幼仪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不紧不慢:“什么事?”
“三姑娘……三姑娘被二房的人扣下了!说是她偷了二太太房里的东西,要绑去官府!”
程幼仪的手一顿,转过身来。
“听兰?”
“是!三太太去要人,被二太太打了出去,这会儿正跪在二房院门口哭呢!”
程幼仪站起身,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
“走。”
二房院门口,刘氏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头发散乱,脸上有好几道抓痕,衣裳也被扯破了几处,狼狈得像从战场上逃下来的溃兵。
“二嫂,求求你把听兰还给我吧!她不会偷东西的,她不是那种孩子!”
辛氏站在门槛里,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不会偷东西?赃物都从她房里搜出来了,你还想抵赖?刘氏,你要是再闹,我连你一块儿送官府!”
“二嫂,求你了……”
“妈妈们,把她拖出去!”
两个粗壮的婆子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刘氏,就要往外拖。
“慢着。”
程幼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却像一把刀,生生切开了嘈杂的哭闹声。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程幼仪穿过月门,一步步走过来。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素净得像一朵云,可那双眼睛却沉得像深潭,看得人心里发毛。
辛氏脸上的笑收了收,随即又挂上了更浓的讥诮。
“哟,我当是谁呢。大夫人来了?怎么,丢了管家权,改管闲事了?”
程幼仪没有理她,走到刘氏面前,弯下腰,把她从婆子手里接过来。
“三弟妹,起来。”
刘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程幼仪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
“大嫂,听兰她……她不会偷东西的……”
“我知道。”程幼仪把她扶起来,交给素月,“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可是……”
“你放心。”
程幼仪拍了拍她的手,转过身,看向辛氏。
“二伯母,听兰偷了什么,赃物在哪里,人证物证可齐全?”
辛氏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不肯露怯,挺了挺胸脯。
“偷了我一只翡翠镯子,成色极好,是去年我娘家兄弟从云南带回来的,市面上少说值两千两。赃物从她房里搜出来的,人证——婉莺亲眼看见的。”
“婉莺?”程幼仪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她怎么看见的?”
“昨儿夜里婉莺去三房找刘氏说事,路过听兰房间,看见她鬼鬼祟祟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婉莺多了个心眼,今早让人去搜,果然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