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轻不重,像一盆冷水,浇得陆啸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程幼仪端坐在院中的太师椅上,披着斗篷,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神情淡淡的,仿佛他方才受的罪不过是喝口水那么简单。
“娘……娘亲……”陆啸爬过去,想抱她的腿,却被素月拦住。
“我问你,知道为什么罚你吗?”程幼仪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和。
陆啸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摇头。
“不知道?”
程幼仪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那我告诉你。第一,你不该在别人家里随处便溺,那是王府,不是你家茅房。第二,你不该对世子动手。你的手离他喉咙只差一寸,你以为我没看见?”
陆啸瞳孔猛地一缩,脸色从惨白变成灰败。
“我……我没有……”
“你再说一遍没有?”
程幼仪的声音依旧不大,可陆啸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第三。”程幼仪竖起三根手指,“你不该在你父亲面前撒谎,说我与世子在一处,暗示世子推我落水。”
陆啸彻底僵住了。
“你才八岁,就能把谎撒得滴水不漏,把人心摸得门清。陆啸,你说我该夸你聪明,还是该怕你?”
程幼仪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
“你方才在水里的滋味,就是世子落水时的滋味。他比你小三岁,那湖水比你今夜泡的井水更深更冷。他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陆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呜呜咽咽地哭,身子抖得像筛糠。
“娘亲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
程幼仪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仔仔细细地擦着手指,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罚你跪一夜祠堂,明日天亮之前,不许起来。”
“素月,带他去。”
陆啸被拖走了,哭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小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程幼仪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她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夫人。”
素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说。”
“奴婢把啸哥儿送到祠堂了,澜哥儿也在那儿跪着。奴婢走的时候,听见澜哥儿问啸哥儿怎么了,啸哥儿……啸哥儿说他不小心掉进井里了。”
程幼仪睁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倒是机灵。”
“夫人,奴婢多嘴……”素月蹲下来,仰头看着程幼仪,眼里满是担忧,“您今夜这么做,若是让大爷和老太太知道了,只怕……”
“只怕什么?”程幼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只怕他们觉得我狠心?觉得我不配做这个母亲?”
素月不敢接话。
程幼仪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回望了一眼祠堂的方向。
“素月,你知道养一条毒蛇是什么感觉吗?”
“奴婢……奴婢不知道。”
“你日日喂它,给它温暖,让它以为你是它的依靠。可它终究是蛇,总有一天会反咬你一口。”
程幼仪转过身,朝闲月楼走去。
“与其等它咬死我,不如我先拔了它的毒牙。”
素月跟在她身后,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回到闲月楼,程幼仪刚跨进门槛,就看见陆章明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空了大半。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哭过。
“婼婼。”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程幼仪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澜哥儿和啸哥儿被书院劝退了。”陆章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荣阳书院,山长亲自写的信,说他们言行失德,不堪教诲。”
程幼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就这样?”陆章明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只说一句‘知道了’?婼婼,那是荣阳书院!整个大燕最好的书院!澜哥儿为了进那里读了多久的书你知道吗?啸哥儿才八岁,被书院劝退,以后谁还敢收他?”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程幼仪平静地看着他,“去求山长?去求恭王?还是去求皇上?”
陆章明被噎住了。
“章明,我问你一件事。”程幼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