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月虽不明白程幼仪为何要她“再关一道”,却还是走过去,把门栓又紧了紧,又搬了条春凳抵在门后。
“夫人,这样行了吗?”
程幼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从妆台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契纸。那是她的嫁妆单子,一式两份,一份在陆家,一份在她手里。
六年前成亲时,程家抬了八十八抬嫁妆进陆家的大门。城南的田庄、城东的铺面、苏绣的庄子、金银器皿、古董字画,林林总总,折合白银将近十万两。陆家当年拿出的聘礼不过两万,她爹程孟远怕她在婆家受委屈,嫁妆上格外丰厚,单是压箱银就给了两万两现银。
这些银子,这六年来,陆家用得顺手,恐怕早忘了是谁的了。
程幼仪把嫁妆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
“素月,明日一早,去请我二姐和三哥过府。”
“夫人要做什么?”
“要回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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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程幼仪刚梳洗完,素月就来回话,说程宝仪和程昱已经到了,在花厅等候。
“这么快?”程幼仪微微诧异。
“宝二奶奶说,她昨日就得了信,知道夫人今日必有吩咐,连夜和三爷从程家老宅赶了过来。”
程幼仪心头一暖,加快脚步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程宝仪正端着一盏茶,翘着二郎腿,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扔得满地都是。程昱坐在她对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脸嫌弃地看着满地狼藉。
“你就不能往盘子里扔?”
“我乐意。”程宝仪又吐了一颗,“这是陆家的地,脏了也不是脏咱们程家的。”
程昱无语,抬眼看见程幼仪进来,站起身。
“婼婼,出什么事了?一大早就叫我们来。”
程幼仪没有绕弯子,从袖中取出嫁妆单子,递了过去。
“三哥,二姐,我要把我所有的嫁妆从陆家搬出来。”
程宝仪的瓜子不嗑了,程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程昱接过单子,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是不是陆家动了你的嫁妆?”
“还没动。”程幼仪坐下,“但快了。”
她把昨日交接账册的事说了一遍,又把陆听兰给她的那本小账册拿出来,摊在桌上。
程宝仪翻了翻,脸色铁青。
“三个月,两万三千两?陆婉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她养汉子呢?”
“二姐。”程昱瞪了她一眼。
“我说错了?”程宝仪把账册一拍,“陆家这是什么做派?一个外姓的姑奶奶,把手伸到公中账上,一伸就是两万多两!婼婼,你在陆家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程幼仪没有接话,只是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一起。
“公中的钱,和我的嫁妆,是分开的。但陆家现在这个烂摊子,我不能再把我的银子放在这里了。万一哪天陆家被查出亏空,我的嫁妆也要被填进去。”
程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嫁妆是女子的私产,律法上写得清清楚楚,夫家不得侵占。你要拿回来,天经地义。”
“就怕陆家不肯。”程宝仪冷笑,“六年前抬进来的银子,他们用着用着就当是自己的了。你让他们吐出来,比剜他们的肉还疼。”
“所以我才请二姐和三哥来。”程幼仪的嘴角微微勾起,“我一个人,他们可以欺负。但程家的人在,他们总要掂量掂量。”
程昱站起身。
“走,现在就去。我倒要看看,陆家有多少脸面,敢赖程家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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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寿园里,陆老太太正带着陆婉莺、辛氏等人用早膳。
陆章明也在,坐在老太太身侧,眉心拧着,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昨夜他从程幼仪房里出来,回到书房,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程幼仪变了,变得他完全不认识了。从前那个温顺体贴、事事以他为先的妻子,如今像换了一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从前的仰慕和依赖,只剩下冷淡和疏离。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知道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
“老太太,大爷,程家大娘子、三爷来了,大夫人陪着,往这边来了。”
王妈妈匆匆进来通报,话音还没落,程幼仪已经领着程宝仪和程昱跨进了门槛。
“祖母。”程幼仪福了一礼,“我二姐和三哥来看我,顺道给祖母请安。”
陆老太太笑着点头,正要寒暄几句,程昱已经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陆老太太,章明兄,今日过来,是有桩正经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