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杂乱参差,三教九流,高低贵贱,名门弃徒、落魄散修、异类妖修、凡俗剑者,混杂一处,无规整阵型,无统一道袍,甚至大半人素不相识。
可他们,做出了三界最勇敢的选择。
宁守乱世微光,不随伪正浮沉。
崖边最尽头,老剑修依旧立在风中。
枯瘦嶙峋的手掌,死死攥着那柄千年古剑。剑刃上干涸的暗红血痕,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斑驳醒目,三日来时时刻刻映在他眼底,挥之不去。
他身形僵立如风化千年的石像,一动不动,不眨眼,不转身。
无人知晓,这三日寂静伫立,他在承受怎样的神魂煎熬。
千年前,他年少仗剑,意气风发,奉仙盟教条为唯一圭臬,以斩妖除邪为毕生正道。他执剑杀伐一生,斩尽所谓“异类邪祟”,护尽仙盟所谓“正统清明”,一生自诩坦荡无双,正道无亏。
直至今日,他才幡然醒悟。
他半生杀伐,斩的是世间至纯的善。
他半生守护,护的是世间至伪的恶。
无尽的愧疚与悔恨,日夜啃噬他的神魂,寸寸凌迟,无休无止。
他想赎罪,想追随本心善道,想余生执剑守正,弥补半生荒唐。
可他依旧怕。
怕自己罪孽深重,余生不配归正途。
怕这场逆天守道,终究是黄粱一梦、徒劳无功。
怕自己迟来半生的醒悟,终究挡不住天道既定的覆灭结局。
半生荣光,皆是荒唐。
半生杀伐,皆是罪孽。
救赎之路,从来步步荆棘,步步揪心。
不远处,云海边缘的乱石之上,独眼老散修盘腿静坐。
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磨得通体温润、边角发亮的劣质灵石。
这是他一千七百年修行的全部积蓄。
比不上名门弟子一块随手丢弃的下品灵玉,却是他混迹三界千年,唯一的底气,唯一的身家。
他未曾拜入正统仙门,未曾读过高深道经,不懂天道棋局诡谲,不会朝堂仙盟权谋。
千年漂泊,千年排挤,千年冷眼。
他见过名门徇私枉法,见过正统颠倒黑白,见过权贵欺压弱小,见过善恶无报、奸邪横行。
沉浮半生,他只悟透一句最朴素、最局气的人间道理。
心善便是正,行恶便是邪。
仅此而已。
两名年轻散修蹲在他身侧,少年眉眼藏不住忐忑,压低声音轻声絮语,风声细碎,裹挟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陈老,这也太静了。仙盟睚眦必报,从来不会忍气吞声,三日毫无动静,绝对不对劲。”
“是啊,越是平静,我心里越慌。怕是杀局已经布好,就等大典开启,一网打尽。”
独眼老散修停下摩挲灵石的手指,抬眼望向灰蒙天际,嗤笑一声,吐出一口浊气,语气粗粝坦荡,带着底层修士独有的江湖硬气。
“慌个屁!”
他嗓音沙哑,带着常年漂泊的沧桑,字字落地铿锵:“老子烂命一条,活一天赚一天!以前被仙盟那帮伪君子压得抬不起头,被正统规矩磋磨得无处容身!如今有人敢站出来拆穿假天道,敢给我们这些底层修士讲公道!”
“就算天塌下来,老子也陪归仙峰、陪林宗主一起扛!做人活一世,求的就是一个局气!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苟活!”
话糙理不糙,句句皆是本心。
大道万千,法理千条,终究抵不过人心一杆秤。
两名年轻修士闻言,眼底的惶惑瞬间烟消云散,忐忑尽数褪去,只剩下笃定与赤诚。
乱世之中,最珍贵的从不是高深修为、绝世法宝。
是永不弯折的逆骨,是永不熄灭的善意。
云海虚空最高处,三层无形暗影静静悬浮,隐匿云层之后,无人窥探,无人察觉。
这是落霞界隐居万年的中立大能,万古不涉权谋,百世不问纷争,只做世间旁观者,冷眼俯瞰三界沉浮、棋局轮转、人心百态。
世人盲从天道,偏执正统,忏悔过错,执念救赎。
唯有他们,看透了万古最冰冷的真相。
天道无公,唯权掌控。
仙盟无正,唯欲横行。
众生无命,皆是棋子。
一道极轻极淡的叹息,散在高空寒风之中,转瞬即逝,无人听闻。
“万古岁月,敢以本心逆全局、以凡躯抗天道者,仅此灵猫一脉,仅此少年一人。”
“可惜,羽翼未丰,杀机已临。此局,看似蛰伏蓄力,实则死局已定。”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