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欲废后。”他说得很轻。
简单四个字,她听了却如惊雷炸响。
胡善祥身子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平静,缓缓跪下:“陛下圣明,自有决断。若臣妾有罪,甘受惩戒。”
“你并无过错,还谈什么罪?”朱瞻基语气复杂,“然社稷为重,皇嗣为先。孙贵妃既有长子祁镇,当立之为后,此乃历朝规矩,也是顺天应人之举。”
胡善祥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泉:“皇上所虑极是。然臣妾有一请。”
“讲。”朱瞻基脱口而出。
“请允许臣妾自行退位,勿降诏罪名,免伤皇家体面,也损皇上仁德。”
朱瞻基怔住……
他原以为她会哭闹哀求,甚至愤恨反抗……可她没有。她却以最体面的方式,主动要求让出后位。
朱瞻基一时心中愧意,侧身言道:“如此就委屈皇后了。”
数日后,胡善祥上表自陈:“臣德薄才浅,久病缠身,不堪国母威仪,恳请出居别宫,修道忏悔。”
朱瞻基顺势下诏,废其皇后之位,改居长安宫,赐号“静慈仙师”,形同幽禁。
朱瞻基其实也不忍心,但皇帝子嗣乃继国之本,不能传给女儿,他只能维持历朝重男轻女的皇家尊严。
退位那日,胡善祥换下凤袍,穿上素净道衣,对着铜镜最后一次梳理长发。
玉婵泣不成声,她却淡然一笑:“人生如寄,何须执着?我虽失位,然未失心。只要问心无愧,便是自在。”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宫墙。
她走出坤宁宫大门,身后是象征权力的金銮殿,前方是一条冷清的小径,那是通往长安宫的孤寂岁月。
但她不假思索,背影挺直,走得稳健,一如当年初入皇宫时的率直。
长安宫地处紫禁城西北角,荒僻幽静,几近废弃。
胡善祥在此焚香诵经,抄写佛卷。每日粗茶淡饭,布衣素食。
她不再提往事,也不问外事,唯有时听闻两位公主安好,嘴角才会浮起一丝笑意。
而在自己昔日的坤宁宫中,孙贵妃已经成为新任皇后,风光无限。她抱着襁褓中的朱祁镇,在群臣朝贺中接受册封……
那一刻,她眼中闪耀着胜利的光芒。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份荣耀背后,埋藏着多少无奈的宫斗与心酸。
唯有张太后始终惦念着胡善祥。
每逢佳节,张太后必召她至慈宁宫叙话,待之如女。
宣德七年(1432年),胡善祥年仅十二岁的小女儿永清公主不幸夭折,死因不明。人们说她是“未谙宫中潜规则,厌恶宫廷斗争,加上从小疾病。”
永清公主夭折,胡善祥痛不欲生……
张太后从慈宁宫亲赴长安宫,来看望胡善祥……她拉着她的手说:“你才是真正的皇后。永清夭折,我也痛惜……那些虚名权位,不过浮云,但只要有我在的一日,便护你一日周全。”
胡皇后虽退位,但在张太后及一众群臣的建议下,胡善祥父亲胡荣再次升官,升任为中军都督府佥事;胡善祥兄长胡安也由锦衣卫百户升任至千户。
胡善祥眼眶微湿,只轻轻道:“太后厚恩,没齿难忘。”
第二节宫墙柳新
长安宫的岁月,如流水般静静淌过。
宣德十年(1435年)正月初三,朱瞻基病逝于乾清宫,在位仅十年,年仅三十七岁。但他推行的“仁宣之治”,影响深远,后人评价颇高。
朱瞻基出生于洪武末年(1398年),之所以英年早逝,与他过度操劳政事及健康透支有关。他在位期间,推行文治仁政,与先帝朱高炽即位的十个月加在一起共十一年,合称“仁宣之治”。他除了操心国事常常忙到深夜之外,还有些特殊爱好,如蹴鞠、斗蛐蛐等……这些爱好,又耗费了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此外,朱瞻基健康状况也可能存在遗传因素,明朝多位皇帝皇子都存在疾病或早逝现象,如太子朱标、成祖朱棣、仁宗朱高炽、还有朱瞻基三个早夭的兄弟……
宣德驾崩后,其九岁长子朱祁镇继位,庙号“英宗”,年号“正统”。朱祁镇出生于宣德二年(1426年),即位时年仅九岁。
朱祁镇继位时,顺德公主已成十七岁婷婷少女。她虽贵为公主,却因母亲被废,在宫中处境微妙。朱祁镇毕竟还只是个九岁孩子,却在懵懂中当了皇帝。他根本不知皇帝为何物?只知皇帝很威风,大殿之下,文武百官跪拜,皆呼万岁。
阳春三月,春光明媚……
御花园中,海棠盛开……
一日,顺德公主正在亭中习字,忽见一群宫人簇拥着一位华服少年而来。
“是祁镇弟弟。”顺德轻声自语,下意识地收起了笔墨。
朱祁镇身着明黄锦缎龙袍,戴着金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