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的手从玻璃柜上收回来,插进长衫袖子里。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不认识。”他说,“就是觉得好看。”
梅里安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像油层厚了一些。
“好看的东西,往往不便宜。三百大洋,在这个年头,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三年的饭。”
林小山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插在腰间。“太贵了。买不起。”
他转身要走。
“等等。”梅里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稳,“你们想要这块玉佩,我可以买下来送给你们。”
林小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但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他转过身,看着梅里安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还是笑着的,但冰面下的水,动了。
“什么条件?”
梅里安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又合上。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表演。
“帮我一个忙。一个很小的忙。”
牛全从袖子里抽出手,攥着布包的手指在发抖。布包里,玉碟碎片和那块刚买的五行令碎片贴在一起,脉动在共振,一下一下,像两颗重叠的心跳。
“什么忙?”牛全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梅里安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布包上。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终于不笑了。
“你包里的东西,我也有兴趣。”
林小山的后背贴上了玻璃柜。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他的右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把左轮手枪——从张少华保险柜里偷来的那把,子弹上膛,保险关着。
“神父,您这话我听不懂。”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了,像被人画在脸上的。
梅里安没有看他。他一直盯着牛全的布包。
“你不用装。我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十二年,什么东西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包里的东西,和我这块玉佩,是同一种材质。青黑色的石头,银白色的纹路,摸上去是温的——不是玉的温,是另一种温。”
他往前走了一步。林小山的手指扣在左轮的保险上,但没有拨开。
“这种东西,我在敦煌见过,在龙虎山见过,在西藏的无人区也见过。”梅里安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它不属于这个时代。你们也不属于这个时代。”
牛全的脸色白了。白得像纸,像石灰,像梅里安的脸。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出声。
林小山挡在他前面。“神父,您到底想说什么?”
梅里安停下脚步,站在三步外。他低头看着自己白西装袖口上的一粒纽扣,用手指轻轻弹了弹。
“我想说,我们是一类人。都在找同样的东西。都想解开同一个谜。”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山的眼睛。
“历史修正会,听说过吗?”
大厅里的水晶吊灯忽然晃了一下。不是风,是电车从门外经过,地面震了一下。水晶碰撞的声音很脆,像有人在天上打碎了一只碗。
林小山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从枪上移开了。
梅里安看见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得像刀尖划过水面。
“你们不用现在回答。考虑三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白色的,很厚,边缘烫金,上面只印着一行字:梅里安,远东拍卖行。
“三天后,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我等你们。”
他转身走了。白色西装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
林小山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烫金的字在灯下反光,刺得他眼睛疼。
牛全靠着玻璃柜,腿软了。他滑坐在地上,布包抱在怀里,大口喘气。
“他……他知道。”
林小山把名片揣进兜里,蹲下来,看着牛全的眼睛。
“知道就知道。他手里有碎片,我们手里也有碎片。他有我们要的,我们有他要的。”他顿了顿,“这是买卖。不是绑架。”
牛全看着他。“你信他?”
林小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牛全从地上拽起来。
“先回去。文玉姐在等。”
两个人走出拍卖行。门口的印度门卫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路灯已经亮了,南京路上车水马龙,电车叮当叮当响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文玉听完林小山的叙述,把那张烫金名片放在桌上,用食指按住,慢慢推到自己面前。
“梅里安。”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他认出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