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顶牛皮大帐连成一片,族长金帐外头,架著三口生铁大锅。
底下垫著的干牛粪烧得劈啪作响。
七八个蒙古老叟围坐在火堆边,身上裹着厚实的翻毛羊皮袄。手里各自端著粗木碗。
锅里的羊骨头汤熬得发白,上下翻滚。
“这天色,哈尔巴拉头人该蹚开南边那座大宁卫了。”
一个瞎了左眼的老叟捏著半截枯树枝,往火盆里捅拉两下。
“今年雪下得邪乎,草场上冻僵了不少牛马。”
老叟把枯枝往地上一扔。“大宁卫那是富地方。南边的边军全是个顶个的软脚蟹。十三万头狼扑过去,保准把城里头的粮仓刮得比脸还干净。”
旁边蹲著个身形粗胖的妇人。手里攥著把小刀,正往下割著一块带血丝的生羊腿肉。
听见老头说话,妇人咧开嘴,把肉塞进嘴里大口生嚼。
“粮草算个什么。”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接话:
“南边女人的皮肉才叫水灵。今年咱得多牵几十头‘两脚羊’回来。这大冷天搁在毡房里暖被窝,等开了春,正好轰出去放牧。”
话音落下,火堆旁爆开一阵哄笑。
“何止是两脚羊。大宁卫城头上的大青砖,也得叫这帮南人自个儿背回草原上来!”
“南人本就是圈养的牲口。断了粮,割他们的肉吃,这是长生天赏咱们的肉食!”
咚。
地皮底下传出一声极沉的闷响。
铁锅里滚沸的白汤,水面震出几道波纹。
独眼老叟手里刚举起的木碗停在半空。
他侧过身子,耳朵贴平在冻硬的雪地表层。
咚、咚、咚。
地皮颤动的频次极速攀升。泥层底下好似藏着几万把重锤,正一下接一下生凿地面。
“有马蹄子响!”独眼老叟手脚并用从雪坑里爬起。脸上横肉挤作一团。
“重装马蹄!是哈尔巴拉头人得胜归营了!”
胖妇人丢开割肉刀,往衣服上胡乱蹭了两把血水。
“定是大胜!南人的战马全叫咱们抢回来了!”
消息铺开,营地开锅。
几万留守的老弱妇孺,从大大小小的毡房里头接连钻出。
没人带刀枪。手里举的全是接肉的木盆和装钱财的破麻袋。
人群往南边营地口子死命推搡。一张张被冻得发紫的脸全往前伸,等著分拣这趟南下掠夺的肥缺。
地平线尽头,一道纯黑色的铁墙,蛮横地撞散了那团风雪。
没有狼头大纛。
没有蒙古轻骑。
来的是一片连天接地的纯黑重甲。
四万大明辽东铁骑。
头马的面门全罩在打磨平滑的精铁面帘底端。
马上骑卒,从头到脚全封死在厚重扎甲内。
没有敲战鼓。
没人喊冲杀。
四万把厚背大砍刀拖拽在马侧。铁器刮擦地皮雪壳,磨出刺耳的锐音。
独眼老叟嘴角的笑纹卡死在脸上。
上下牙床分离开来。冷风灌进嗓子眼,干哑得发不出半个音节。
木碗从指缝里滑落,砸在沾著羊粪的靴皮上。
大明人。
这他娘的是大明的兵马。
十三万草原男丁明明已经南下。
大宁卫的关门明明高不可攀。
这群披着黑铁壳子的修罗,是从哪座地下坟谰里爬出来的?
“快逃!”
独眼老叟喉管里挤出一道变调的破音。
“南人的铁骑!快跑啊!”
常遇春压在军阵最前头。
那件破旧的羊皮袄早扔在了关内。身上套著双层加厚的玄铁鱼鳞甲。
双手平端著八十斤重的镔铁长枪。
枪锋直指正前方的蒙古老营。
对付手无寸铁的老弱。用不着列阵。用不着讲兵书。
只有最直接的车裂平推。
“殿下有令!”
常遇春粗鄙的嗓门借着北风,砸进后方四万恶狼的耳朵里。
“轮子往上高的男丁,全给老子切作两段!”
“能搬动的物件,一个铜子也别留!”
战马彻底提速。
四万匹裹着厚棉布的马蹄,在最后三百步的雪壳子上,碾出掀翻天盖的轰隆大响。
钢铁洪流迎头撞破营地粗木栅栏。
挡在最前面的几十个蒙古老叟,连转身避让的空当都没有。
几百斤的战马挂著铁甲,生生撞碎了他们的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