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白玉门槛前。
驿卒的尸体趴得歪七扭八。背上那支粗长的狼牙箭,箭尾翎毛在寒风中乱颤。
血水混著半化的脏雪。顺着青砖缝隙,一条条往大殿深处爬。
景福宫正殿。连人喘气儿的动静都寻不著。
高丽王李成桂死盯那具尸体。
手背青筋条条绷起。干瘦的手指死死抠住王座上的熊皮软垫。
用力太狠。
指甲崩裂,生生薅下两撮黑毛。
他两条腿的膝盖根本不受控制。左右乱晃,半个身子顺着软垫直往下滑。
兵曹判书方才还高举在半空的捷报折子,“啪嗒”掉在青砖上。
砸出一记闷响。
二十万辽东铁骑。
破义州,踏定州,渡清川江。
两百里地,城破人亡,连夜平推。
文官首辅最先回过味。老头两手死死揣在袖笼里,上下牙膛磕得咔咔作响。
他仰头看了一眼殿外灰蒙蒙的飞雪。再低头扫视地上那滩还没冻实的血。
脑门子上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拉到了底。
时间对不上!
首辅双腿发软,嗓音劈成了破锣。从嗓子眼里干干地往外挤字。
“大王!算错了!全算错了!”
老头跌跌撞撞往前扑,脚下拌在同僚的袍角上,险些一头抢地。
他伸出打摆子的右手,指向南方。
“济州岛起火烧船,是子时!”
手指调转,戳向北面。
“辽东瞿能那头恶狼踩过鸭绿江,是丑时!”
“三千里地的跨度!”
首辅两个眼窝里憋出血丝。嗓门凄厉,直刺耳膜。
“明军的火情急报。插上翅膀也不可能半个时辰飞到辽东!”
李成桂原本瘫软的半边身子。硬生生弹直。
后脊梁骨寒毛倒竖。
他想通了。大殿里这三十几个高丽实权文臣武将,全想通了。
什么狗屁偏航搁浅。什么狗屁火攻大捷。
从头到尾,这就是个死局。
一个大明太孙早就挖好、专等著高丽自己往里跳的天坑!
“那五百艘大明福船”李成桂嘴唇干裂脱皮。舌头在口腔里干刮了半天,没刮出半点唾沫星。
他死盯沙盘上济州岛的位置。那面红旗子,红得刺眼,红得发腥。
大明太孙。
这是拿那五百艘船做肉饵。故意敞开门庭,把刀把子硬塞进高丽的手里。
只要高丽敢点火。
只要十二万大明子民死在火海里的消息一出。大明出兵,那就是吊民伐罪!
天下哪一张嘴,敢站出来替高丽喊一句冤?
景福宫炸了窝。
文官抱头乱窜,武将原地打转。腰间佩刀撞得哐啷作响。
方才还被捧上天的李之兰,转眼成了断送高丽两百年国祚的活阎王。
首辅双膝砸地,脑门子把青砖磕得咚咚直响。
“大王啊!”
“那可是二十万披甲铁骑!不是江南来的流民花子!”
“连攻城云梯都不带,全靠红衣大炮轰城门!大明打的是复仇大旗!”
“这是不死不休的灭国战!”
兵曹判书扯烂了官帽,趴在地上嚎丧。
李成桂立在台阶上。脑子里的筋绞成死结。
大明那位太孙。
面都没露。隔着大风大浪的东海,拿几百条破烂木船,换了高丽两百年的命。
这等狠毒算计。压根没给高丽留活路。
“拿纸笔来!”
李成桂抬起一脚,踹翻身前的黄花梨御案。
砚台碎裂,墨汁四溅。
他不顾体面,直接趴伏在冰凉的砖面上。双手死死摁平一卷空白圣旨。
“写!”
李成桂冲首辅狂吼,唾沫星子乱飞。
“给辽东瞿能大将军写降书!”
“高丽愿献沿海八大深水良港!外加两道富庶之土!”
“大军过境,高丽全包百万石劳军粮饷!”
李成桂手指抠著砖缝,指节煞白。
“把李之兰全家老小锁了!拉去大明军前祭旗!”
“孤去大王封号。降作大明闲散伯爵,子子孙孙去金陵守皇陵!”
底牌交得干干净净。
连最后一条亵裤都脱了。只求保住平壤城,保住李家最后一条根。
首辅趴地接笔。手抖得不成样子。
浓墨滴在圣旨上,洇出一滩滩黑花。连个囫囵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