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万两”
老尚书嘴唇发干。
“殿下这笔账算得透彻。这帮人留在国内,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可”
“可那是十二万条活生生的人命!朝廷发了海捕文书和告示,许了田地活路,他们才肯上船啊!”
这位大明管家猛地抬起头,眼眶里憋满血丝。
“高丽人这会儿狗急跳墙了。李之兰带两万兵去烧船,咱们的人手里连根烧火棍都没有。船底一烧穿,十二万人就是下海都没处扑腾!”
郁新嗓音发哑。
“这事儿要是传回国内,江南陕北的流民岂不是要掀了天?这口反噬的黑锅,朝廷背不起啊殿下!”
兵部尚书沈溎跟着膝行半步。
“殿下,撤船吧。既然截了高丽的底牌,赶紧传令水师拔锚退回松江,大局为重。”
朱允熥慢条斯理地拾起那密报的素绢,踱步走到蟠龙铜炭盆前。
两指一松。
丝绢轻飘飘落进银丝炭里。嗤啦一响,火苗往上一舔,当即化作一团黑灰。
“大局?”
朱允熥拍掉掌心的飞灰,转过身。
“二位尚书。孤倒要问问,大明兴师动众去捶高丽,图什么?”
两人被问住了。
沈溎迟疑着答话:“高丽暗中包庇倭寇,且不服王化,如今又密谋烧船”
“全是些烂借口。”朱允熥冷声截断。
“高丽这帮孙子历代表面上恭顺。按时纳贡,见了宗主国使臣,脑袋恨不得塞进裤裆。”
朱允熥拾级而下,皂底黑靴敲出沉闷的步音。
“前两日,李成桂捏著鼻子把八个命脉大港交了。大明水军想进就进,他也唾面自干认了怂。”
“这么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柿子,大明凭什么发兵灭国?”
朱允熥停在两人跟前。
“凭几句牢骚?凭锦衣卫摸回来的一张纸条?”
“你们信不信,这仗只要无名无分地打了。安南、占城、琉球,明儿个就能抱团取暖,跑到天下人跟前哭诉大明是不讲道理的蛮夷。”
他微微俯身,直视地上的郁新。
“所以,高丽绝不能光在嘴上造反。这帮藩属,得踏踏实实干出一桩天怒人怨的杀才行径。”
郁新听完这话,整个人如坠冰窟。
后脊梁的冷汗唰地一层层往下刷。
一个堪称丧心病狂的念头,在户部尚书脑子里当空炸开。
老头哆嗦著嘴皮子:“殿下那五百艘船偏航是您提前做好的局?那十二万人是您撒下的肉饵?”
朱允熥直起身,抚平了常服的袖口折痕。
“出海的船,是龙江船厂刚下水的大福船。掌舵的,全是泉州跑了半辈子海的老甲长。”
他冷眼瞧着下方。
“这群人精,怎么会偏偏在济州岛退潮的浅滩上搁浅?又怎么会老老实实趴在泥地里,等著高丽人去浇猛火油?”
书房内再无人敢喘大气。
唯有炭盆偶尔爆出两声火星子。
沈溎干咽了一口唾沫。他当了半辈子兵部尚书,尸山血海都蹚过。
可拿十二万大明活人去填坑的惊天手笔,还是让他觉得天灵盖直冒寒气。
“只消李之兰今晚把那把火点透了。”
朱允熥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谈论今晚的菜色。
“管那十二万人从前是泼皮无赖还是杀人越货的死囚,只要埋在济州岛。他们,就是惨遭蛮夷屠戮的大明无辜百姓。”
“高丽滥杀大明子民,单方面撕毁盟誓,形同叛逆。”
太孙的手指遥遥一点东方。
“大明二十万大军压境,这叫替天行道,吊民伐罪!哪家藩属敢放半个连环屁?”
郁新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
手指在青砖上抠得骨节发白。
这等帝王心术,太绝,也太毒。
花十二万条下九流的命,替大明买一张正大光明敲碎高丽脊梁骨的讨贼檄文。
沈溎死咬著牙,还在强撑规矩。
“殿下,即便是拿这事当借口,按大明军律,也得等济州岛确切战报入京,坐实了高丽的罪过。这一来一去,得耗上半个月!”
朱允熥不屑地哂笑一声。
他转身回到御案后头,拉开暗屉。
一把扯出一卷早已落满朱批的黄绫圣旨,顺带捏出一枚赤金铸造的猛虎调兵符。
啪嗒。
金符与黄绫一并掷落玉阶,咕噜噜直滚到辽东都指挥使瞿能的铁靴边。
“高丽要烧船,孤心里有数就行。谁有那闲工夫等他的捷报?”
朱允熥瞥向一侧如铁塔般的武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