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石砚台的碎块散在青砖上。
黑墨顺着砖缝,一点一点往下阴。
李成桂软在王座里,两条胳膊死死压着膝盖,胸口起伏得吓人。
大殿底下站着三十几个高丽实权文武。
鸦雀无声。
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跪在中间的朴成焕,额头磕出的血印子红得刺眼。
官帽滚落在一旁。
他顾不上捡,顶着往外渗血珠的油皮,扯著喉咙叫屈。
“大王!”
朴成焕双臂死死撑着地,声音全劈了。
“真不是外臣软骨头!”
“那是十二万不要命的光棍汉!”
“大明连双像样的草鞋都没给发,全靠他们自己找食!”
“这帮人上了岸,不抢别的,专抢吃的和女人!”
朴成焕抬手,指头点向南边。
“大内家十三万正规军,就是被这帮饿狼活生生蹚平的啊!”
“大明太孙把话挑明了,风向不对,运兵船全卡在咱们济州岛外头。”
“外臣要是咬死不交那八大港口。”
“大明水师拔了锚,就能把这十二万活祖宗就地倒在济州岛滩涂上。”
“不出十天,咱们高丽南部三个道,连只带毛的活鸡都找不出来!”
大殿里静得可怕。
文官们全缩了脖子,视线齐刷刷扎在自己的鞋面上。
大内家被流民吃绝户的邸报,早就摆在他们案头了。
大明根本不费一兵一卒,光靠倒这些烂肉,就能把高丽半岛熏成白地。
铮——!
一记刺耳的利刃出鞘声。
高丽大将李之兰大步迈出武将队列。
手里那把百炼钢刀抡圆了,重重劈在身旁的硬木条案上。
刀口入木三分,木渣子乱崩。
“荒谬至极!”
李之兰脸上的横肉直跳,拿着刀背指著朴成焕的鼻子开骂。
“你个没骨头的东西!”
“十二万连块铁片都凑不齐的叫花子,这就把你吓破胆了?”
李之兰豁然转身,大跨步走到大殿正中央的沙盘前。
他拔出刀,刀尖用力戳在济州岛的位置上。
“大明这是在空手套白狼!”
李之兰直视王座上的李成桂。
“大王。”
“八大深水良港,那是咱们高丽的家门!”
“交出港口,大明战船长驱直入,今天来拿粮,明天就能把刀架在您的脖子上!”
“大明跨海远征,战线拉得那么长,后勤底子早就烧空了。”
“他们这是打肿脸充胖子,诈咱们呢!”
李之兰收刀入鞘,往前跨出两步,把声音压到了嗓子眼。
“十二万死囚在济州岛搁浅,这算什么兵?”
“这分明是他们的累赘!”
李成桂的手指,在膝盖上抓紧了丝绸料子。
“爱卿有何高见?”
李之兰露出一口黄牙,笑得阴狠。
“这活儿好办。”
“从水军里挑两万见过血的老卒。”
“官军号衣全扒了,换上破布烂衫,扮成倭寇海盗。”
他伸出两根粗指头,在沙盘济州岛周边画了个圆。
“今夜涨潮。”
“摸到滩涂外围。”
“大明那些大福船吃水太深,全陷在泥沙里动弹不得。”
“咱们不接舷,不打硬仗。”
“几百桶猛火油浇过去,连船带人,一把火全给他烧成灰!”
一旁的文官首辅听见这话,双腿一软,险些没站住。
“李将军!”
“这事一旦走漏风声,大明兴师问罪,那就是要灭国啊!”
李之兰转过脸,极其不屑地啐了一口。
“灭国?”
“你把港口乖乖送上去,大明就不吞你了?”
“只要手脚干净,一个活口不留。
“大明派人来查,咱们就一口咬定是倭国余党报复流窜作案。”
“死无对证!”
“没了船,这十二万人就是沙滩上的死肉。”
“没了后援,大明在九州岛那三万人,就是拔不出来的孤军!”
李之兰拿拳头猛捶胸甲,声如洪钟。
“大王!”
“只要点起这把火,大明的跨海远征就算彻底烂尾了!”
大殿里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再没别的动静。
李成桂死死盯着沙盘上的小旗子。
交出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