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阴了。
两扇包铁大门,死死卡在矿洞口子上。门板厚达半尺,外头钉满了拳头大的铜钉。
门缝严丝合缝,里头又传出三根粗大原木落下的沉闷撞击——那是门栓到位的动静。
蓝玉勒住马缰。
战马前蹄在碎石地上来回刨,鼻孔喷出两股白气。
蓝玉把厚背砍刀往马鞍上一搁,探手进头盔里挠了两把,抖落满手泥灰。
他眯着眼打量这座嵌在半山腰的乌龟壳,嘴里叼著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干草棍子。
“大将军。”
参谋策马凑过来,嗓门压得极低。
“斥候探过了。死洞,只一个正门能进大车。从里头锁死了,这生铁门板的厚度,红衣大炮拉不上这段山路。火药包贴著炸倒是能炸开,但估摸得耗半天。”
参谋干咽了一口:“更麻烦的是——炸药分量给多了,矿道塌方,太孙殿下要的是活矿。银子全埋地底下,谁也交不了差。”
蓝玉听完。
没急。没恼。
手指头伸进耳朵眼里掏了掏,拽出来冲地上弹了弹指甲缝里的泥垢。
“炸个鸟。”
蓝玉嗤了一声,干草棍子在嘴角晃了两晃。
“大明的火药金贵着呢,拿去崩几块破门板,他配吗?”
他翻身下马。皮靴踩在石子上嘎吱作响。大步走到阵前,手里那根带血的马鞭直直指向四周茂密的松树林。
“传令!前锋营三千人,抄家伙砍树!专挑水分足、叶子还绿著的青松!”
蓝玉嗓门拔到了极限,整个山脚回荡他的破锣嗓。
“再派几百人下山,把村子里打铁的破风箱全拆了扛上来!没风箱的,连门板一块儿卸!”
参谋愣了一息,立马接上了茬儿。
“大将军这是熏兔子?”
“里头没兔子。”蓝玉冷笑。“一帮占著金山要饭的死老鼠。老子今天就教教他们,什么叫大明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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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炷香。
矿洞大门外头,带叶的青松枝桠堆得跟座小山头。
十几桶原本留着当炮弹引线的黑火药,粗暴地泼上柴堆。
上百个光膀子的玄甲兵,一人抱着块从村里卸下来的破门板,两排站定。
“点火。”
火把扔进去。
轰。
火药爆燃。湿漉漉的青松枝根本烧不起明火,霎时间腾起一股浓到化不开的黄白烟柱。辣得人站在三丈外都睁不开眼。
“扇!”
上百块门板齐刷刷挥动。
那股能把活人当场呛翻的毒烟,顺着铁门底缝和四周的通风孔眼,疯了一样往矿洞深处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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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头。
大内义弘靠着一根两人合抱的承重柱,手里攥著皮水袋。
那身骚包的大铠早破烂得不成样子。三千多残兵败将,横七竖八瘫在矿道两侧。
“主公,稳住。”
家臣小幡拖着喘,凑到跟前。
“铁门他们撞不开。三号矿区底下存著三年的军粮,还有一条地下暗河。明军粮草全靠海船接济,他们在外头守一个月,自个儿先断粮。”
大内义弘摸了摸胸口。
贴肉挂著的那把黄铜钥匙还在。
这钥匙是大内家控制石见山核心银脉的唯一凭证。主矿脉的大门同样是生铁倒灌的死门,没这把钥匙,几万人挖到地老天荒也别想见着银砖。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耗。”大内义弘咬著牙。“大明人讲王道。咱们姿态放低,把银山一半的利让出去,换三千人退回九州。这买卖,他们不亏”
话说到一半。
头顶飘下一缕黄烟。
小幡鼻子抽了抽。紧跟着,眼泪毫无来由地涌了出来。
“咳——咳咳咳!”
他剧烈弯腰,咳得整个人快折成两截。胃里的苦胆水都快呕出来了。
黄烟越灌越浓。
辣。
真他娘的辣。
湿松木掺着火药烧出来的毒烟,比辣椒水灌进气管还要命。矿道本就不通风,干净空气被毒烟一寸一寸挤出去。
三千倭国武士在地上疯了一样打滚。有人死掐著自个儿的脖子,把脸往烂泥里埋,想找一口能喘的气。
有人把水袋里最后的水全浇在脸上,撑了不到三息又开始干呕。
大内义弘扔了水袋。
两只手在地上乱抓,十根指甲在石皮上刨出血沟。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肺管子像灌了一炉烧红的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