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新死死趴在金砖上,后脊梁的官袍早被冷汗溻得透湿。
但他毕竟是户部一把手,骨子里那股酸腐的清流劲儿还在死撑。
“陛下!”郁新大著胆子抬头,嗓子发干发涩,“这些不过是坊间传闻,做不得准啊!海禁乃太祖成法”
朱允熥冷眼睨了过去。
“传闻?”朱允熥的声音压到了极点。
“苏州顾家,太仓王家,外加你户部底下的几处通政司。这信上盖著的私人印信,也是传闻能伪造的?”
他猛地弯腰,单手薅住郁新的官服补子,将那张信纸死死拍在这位户部尚书的脸上。
“在奉天殿上,你们天天把祖制挂在嘴边,把海禁当圣旨。满嘴的寸板不许下海,说是怕与民争利!”
朱允熥松开手,任由郁新瘫回地上,目光扫过暖阁里的几名朝堂大员。
“可背地里呢?龙江造船厂的好木头,全他娘的进了这帮人的私家船坞!每年大几十万两的走私黑银,从太仓港流水般送出去,换成一箱箱真金白银,填满了你们自家的地窖!”
朱允熥转身,直视龙椅上的老朱。
“皇爷爷,他们根本不是怕与民争利。”
“他们是怕大明官船下了海,断了他们几家垄断的独门财路!”
老朱死死攥著那封密信。
脆薄的信纸被粗糙的老手生生捏碎,发出刺耳的纸张断裂声。
这位开国老农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这大半辈子,最恨贪官喝兵血,更恨底下的奴才蒙骗他。
此时此刻,老朱脑子里闪过的,是这几年一提起造大船,底下这帮大头巾就哭穷抹泪的做派。
“好好极了。”老朱接连吐出两个好字。
字音不高,却带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森然杀机。
“骗咱。全天下的大头巾,合起伙来骗咱!”
老朱猛地抬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五官已经狞成了暴怒的形状。
他这会儿想的,早就不是国库亏空。
他想的是,这帮狗东西,卡著出海的木料,卡著大明的银子。
这就等于,在活活掐断他亲儿子朱标还阳的唯一生路!
“直娘贼!”老朱飞起一脚,直接踹翻了面前的紫檀御案。
几百斤重的硬木大案轰然掀翻,朱砂御笔和厚重的砚台全砸在沈溎和郁新身上。两人连闷哼都不敢出,只能硬扛。
老朱活像一头挣脱锁链的老虎,几步冲下丹陛。
一把死死攥住沈溎的衣领,把这个干瘪的兵部尚书硬生生提溜到半空。
“老狗!”老朱的唾沫星子喷了沈溎一脸。“你们满嘴的黎民百姓!背地里却趴在大明身上敲骨吸髓!”
“咱孙子说海外有十亿两银山!你们这帮吸血鬼是不是早就摸清了门道!”
“你们为了护着自家的金银窟,死死拦著咱去救标儿!”
“你们是要咱老朱家绝后!要咱的大儿子在阴曹地府回不了头!”
这最后一句吼出来,老朱的眼眶硬生生瞪出了血丝。
为了朱标的命,这江山他都敢拿上赌桌。谁敢挡在这条道上,谁就是不共戴天的死仇。
旁边,马皇后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把切肉的短刀。
这位大半辈子都在劝老朱少杀人的活菩萨,此刻双眼猩红,拎着刀就朝郁新扎过去。
“俺宰了你们这帮断子绝孙的活畜生!”
常茂手疾眼快,一把抱住马皇后的胳膊。
“娘娘!杀鸡焉用牛刀!别让这帮酸腐货脏了您的手!”这位铁塔般的悍将扯著破锣嗓子大吼。
马皇后手腕发著抖,刀尖直指地上那几个文官。
“重八!杀!一个别留!”马皇后的嗓音凄厉。
“去江南!抄他们的家!谁敢挡俺标儿的道,俺要把他们九族全扔进滚水锅里熬成渣!”
朱允熥背着手站在一旁,冷静地看着彻底暴走的帝后。
这就是他要的火候。拿骨肉亲情去引爆炸药桶,让这把火彻底烧断大明的羁绊。
他偏过头,看向跪在一旁的蓝玉。
“舅爷爷。”
蓝玉早就把牙咬得咯吱作响,闻言猛地挺直脊背,玄铁胸甲撞出骇人的金石锐音。
“臣在!”
“这差事,得雷厉风行,斩草除根。”朱允熥半句弯弯绕都没有。
“江南那地界,世家盘根错节,私兵横行。要是按三法司的规矩走流程,三年也刮不出半两碎银。”
蓝玉扯开嘴角,露出森森白牙。
“殿下把心放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