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脸上的皮肉直接绷紧成一块生铁。
“没钱?”老朱从嗓子眼挤出一声怪笑,抬起粗糙的大脚,重重踹在半截炕桌上。
砰!
碎木头砸向墙角,摔得七零八落。
“太仓没钱,可天下有钱!”老朱像头饿狼,在暖阁里来回暴走。
“江南世家大族!两淮的盐商!浙东那帮士绅!哪家地窖里的银冬瓜不是堆得长黑毛!”
老朱双眼通红。
“还有朝堂上那帮大头巾!赵勉!沈溎!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贪了咱多少血汗!没钱填漠南的坑?没钱给俺标儿聚国运?”
他直接停住脚,死盯朱允熥。
“咱去拿!不给就抄!锦衣卫的刀全给咱开刃!从金陵抄到苏杭,刮地三尺!连皮带骨给咱熬成油!”
马皇后坐在炕边。
这位全天下最仁慈的活菩萨,此刻红透了眼。
非但没拦老朱,反而死死抓着粗布袄子,咬牙开了口。
“重八说得对。”
全是护犊子的疯魔:“天下是咱老朱家拿命打下来的!俺标儿要回来,缺几个铜板,谁敢藏着掖着?全杀了!留着他们下崽占地?”
她一巴掌重重拍在炕沿上。
“明早发海捕文书!哪家大户交不出十万两现银,直接定谋逆!九族拉到菜市口剥皮!谁敢在朝堂上多嘴,俺亲自去监斩!”
为了儿子还阳,这对大明帝后,彻底撕了底线。
什么与民休息,什么太平盛世,全他娘的扯淡。
一直跟木桩子似的钉在门口的李文忠,左腿一迈,单膝重砸金砖。甲片铿锵作响。
“陛下!娘娘!”李文忠双手抱拳,头颅低垂,声音冷硬。
“臣这条命是太孙给的。臣愿领三万玄甲,今夜封锁金陵十三道城门。明日起,按黄册拿人!江南富户,臣一家家去平推!一两银子不留,一条活狗不放过!”
整个暖阁,三个人,全被复活朱标的执念烧疯了。
满屋子全是最纯粹的暴戾之气。
朱允熥站在地龙旁。看着这三个准备把大明翻个底朝天的疯子。
没喊,没急。只是往前迈了两步,站定,双手背在身后。
“都停下。”
只有三个字。
偏偏这份绝对的理智,硬生生把暖阁里这股毁天灭地的狂热给停下。
老朱通红的老眼瞪过来:“熥儿!你拦著咱?这帮蛀虫的钱不拿,拿什么去填国运!拿什么救你爹!”
“杀自家人,救不回大伯。”朱允熥毫不避让:“皇爷爷想抄大户,杀盐商。杀得完吗?杀得完。”
朱允熥声音冷硬:“但杀了之后呢?田谁种?盐靠谁周转?几百万靠着大户佃地做工的百姓,明天就得揭不开锅。”
“饿极了,就得反。南直隶、浙江一乱套,大军出动镇压。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抄家的钱,转手全得填军饷窟窿。”
朱允熥盯着老朱僵硬的脸,步步紧逼。
“内乱起,流民遍地。大明的气数是往上涨,还是往下漏?”
老朱嘴唇动了动:“咱的大军天下无敌,谁敢反,咱几天就给他平了!压得住!”
“压得住活人,压不住天道!”
朱允熥直切要害:“复活大伯,要的是鼎盛国运!是万民归心的活气!”
“您在国内大开杀戒,天下怨气冲天。聚起来的全是死气、煞气!拿这浑浊的怨气去地府招魂,招回来的是大明太子,还是索命厉鬼!”
厉鬼俩字,直接砸断了老朱和马皇后的脊梁骨。
老朱身子一晃,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青砖上。
手里死死抓着那块带刺的碎木头,手心里的血一滴滴砸在地上,半点觉不出疼。
“死气厉鬼”老朱嘴里反复嚼著这两个词。
马皇后瘫在炕上,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抽动,发出压抑的干嚎。
“那要咋办俺老大就差这一口气了就因为没钱,就让他干等著?”
马皇后拿手死命捶大腿,眼泪狂飙:
“大同分了那么多田,出去了十几万人,不够?还得要多少才能换俺标儿回来啊!”
绝望。最彻骨的绝望。
明明路在眼前,门槛却比天高。不杀自家人,只能靠边关慢慢屯田。
钝刀子割肉,比直接要了老两口的命还难受。
李文忠跪在地上,手松开剑柄。大明战神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拔了刀却不知道往哪边砍。
暖阁里,只剩下帝后那透著死灰的粗喘。
朱允熥静静看着。